第26章 灼伤的再复发
雨水从断裂的排水管口滴落,在堆叠的服务器机架间敲出断续节奏。一名穿着褪色防护服的清洁工蹲在第三堆废铁前,左手握着一支数据笔,右手缓缓抬起,袖口边缘已渗出暗色液体。
他没动。
那滴液体悬在指尖三秒,坠下时砸在一块裸露的电路板上,发出轻微“嗤”声,金属表面立刻泛起蛛网状焦痕。何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白晶体依旧嵌在三指关节,皮肤下的脉络却开始微微搏动,像有东西正顺着血管爬行。
他用铜螺丝刀抵住掌心,用力一压。
痛感从神经末梢炸开,瞬间击穿了脑中那股正在蔓延的异样波动。意识回归,视野清晰。他咬牙,另一只手扯开右袖扣带,布料撕裂声中,露出整条右臂。
皮下晶体已不止于手指。细密的枝状结构沿着肌腱向上延伸,末端渗出黏稠黑液,正缓慢与血液混合。他盯着那片区域,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检修神经主干网时说过的话:“活性金属不会自己生长,它需要指令。”
指令来自哪里?
他将螺丝刀尖端探入最外层伤口,轻轻撬动。一块米粒大小的芯片碎片被挑出,表面刻痕与B-17区淘汰服务器主板上的加密纹路完全一致。但不同的是,这块碎片内部仍有微弱共振,频率接近母亲神经录音的底层载波。
他眯起眼。
这不是残留物。是再生。
迅速将碎片封入腰间第七存储器,标签卡自动弹出,他写下“污染源01”,旋紧盖子。不能现在溯源。一旦激活原初之眼的解析协议,可能会触发更深层的数据反噬——就像上次在跨海大桥塔顶那样,身体失控成为信号载体。
他必须先确认一件事:这是否只是物理感染,还是某种追踪程序正在体内重建连接。
民用脑机接口权限不足,无法扫描深层神经束。他闭眼,切断左胸口袋里三支数据笔的供能线路,随即把铜螺丝刀贴在脊椎第三节,轻敲三次。
嗡。
旧式共振反馈启动。这是父亲教他的土办法,利用金属导体激发未接入系统的原始神经回路。肌肉记忆开始回应,一股熟悉的流向从肩胛深处浮现——不是电流,也不是痛觉,而是一种近乎语言的节律。
右臂的晶体血管正在逆流。
它们不是随机扩散,而是沿着特定路径向肩胛神经束汇聚,目标明确。这种模式他见过,在第19章地下管网中,苏怀真用拐杖释放电磁波时,纳米机器人集群的移动轨迹与此完全吻合。
有人在唤醒什么。
他猛然睁眼,螺丝刀横挡于胸前,仿佛能挡住即将到来的入侵。但这不是外部攻击。这是内嵌的机制,早已埋藏在他体内,或许从他第一次接触报废终端那天起,就已被种下。
不能再等。
他翻转手腕,从工具包夹层取出一张折叠的电磁屏蔽箔片,展开后缠绕右臂,接缝处用绝缘胶带压实。动作刚完成,指尖突然抽搐,一串符文在掌心浮现又隐去,如同呼吸。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数据雨洒向全球后,他的意识并未彻底消散。一部分残留在新沪市某台终端里,被某个未知节点捕获、重构,再通过废弃服务器区的能量残响重新锚定实体。这不是复活,是信息态的局部坍缩。他回来了,但带回的不只是记忆,还有未曾清除的协议残片。
而现在,那些残片正在苏醒。
就在这时,腰间通讯模块震动了一下。
一条匿名消息弹出,没有发件人ID,只有八个字:
**需要神经增强剂吗?**
坐标附在下方,精确指向东区D-9巷口,正是陆观明曾经藏身的黑客据点。那个地方早在两周前就被安全局清剿过,墙体烧熔,线路全毁,理论上不可能再有信号发射。
除非——有人重建了节点。
他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即删除。过去的经验告诉他,陆观明的确多次背叛联盟,可每一次背叛背后都藏着更深的技术意图。他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生存,而是执着于某种极端验证:代码能否真正承载神性?
而此刻的邀请,时机太过精准。正好在他身体出现异常之后,在污染源被提取之前,在屏蔽措施刚刚部署之时。
太巧了。
他取出母亲遗留的神经录音存储器,插入工具包侧面的读取槽,调出加密频率发生器。这个装置能模拟她临终前最后一段脑波的震荡模式,曾用来绕过伪神系统的监听协议。
他将该频率反向注入消息路径,进行七重跳转回溯。
第一层伪装在公共充电桩日志中;第二层隐藏于交通调度系统的冗余包;第三层嵌入医疗急救无人机的身份认证链……直到第七层,信号源头终于暴露——并非D-9巷口,而是新沪市西郊一座废弃气象站的地下中继站。
伪造的。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回溯过程中,有一帧数据包携带了极短的音频片段,持续不到0.3秒,内容是陆观明的声音,重复着两个音节:“v-nine……”
神格模拟v9.7。
那是他在第22章强行启动的最终版本,也是导致他身体彻底消散的程序代号。按理说,那段代码应随其数字痕迹一同抹除,不可能留存。
除非,它被备份了。
而且,备份者知道他会看到这条消息。
他沉默片刻,将坐标抄录进随身记事板,标记为“待查07”。然后从工具包底部抽出一片全新的屏蔽箔片,预装进右侧夹袋,确保能在十秒内完成二次包裹。
不能贸然赴约。
但也不能忽略。
陆观明或许是个疯子,但他从未撒谎。他的背叛从来不是为了陷害,而是为了推动实验进入下一阶段。如果这次真的是他在召唤,那么“神经增强剂”可能不只是修复工具,更是打开某道封锁门的钥匙。
问题是,那扇门后是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右臂的搏动感仍未消失。屏蔽箔片隔绝了大部分信号渗透,但晶体仍在缓慢生长。他低头看向地面,刚才滴落的黑液已蒸发大半,残留痕迹呈放射状分布,中心点恰好对应脚下一块松动的地砖。
他蹲下,用螺丝刀撬开缝隙。
下面没有电线,也没有传感器,只有一小段锈蚀的金属管,内壁刻着几道浅痕。他拂去灰尘,看清了——那是二进制编码,与他在教堂地砖上刻下的遗言格式相同,但内容截然不同:
**“容器未死,宿主重启。”**
字迹边缘有灼烧痕迹,像是高温书写而成。
他盯着那句话,呼吸略微放缓。这不是警告,也不是提示,是一种确认。某个存在已经观测到他的回归,并且知道他现在的状态。
是谁?
林净初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他。周无妄只会派装甲单元直接清剿。顾明夷早已在实验室自毁。苏怀真死前引发电磁风暴,意识应已溃散。
只剩下一种可能。
原初之眼并未完全分裂消亡。它的一部分仍潜伏在网络底层,以不可见的方式持续监测着他。而这段信息,是它选择让他看见的。
他慢慢合上地砖,站直身体。
雨停了,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信息余波,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尘埃在低语。远处传来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避。
他知道他们迟早会来。
他只是需要在这之前,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谁——是那个决定开门的人,还是门本身已经开始自行开启。
他低头看着右手。
掌心再次浮现出符文,比之前更清晰,边缘带着微弱蓝光。他没有压制它,也没有回应它,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它自行隐去。
然后,他迈步走向下一排服务器堆叠区。
脚步沉稳,左手始终握着那把刻有“何氏机械行”的铜螺丝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