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水琉璃(求…求追读!)
纪宏见父亲来了,底气顿时足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纪渊告状:“爹,他打我!您都看见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他,他就动手把我推倒了!”
纪明诚的目光从狼狈不堪的二儿子身上,移到了默然而立的三儿子身上。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出声安抚,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纪渊迎着父亲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我没有。”
他没有多做解释。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一下躲闪,那一下轻托,身体的反应快过了他的思绪。
“你还敢狡辩!”纪宏怒道,“爹,您可得为我做主!这书读多了,心都读野了,连自家兄弟都敢打了!”
纪明诚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都给我闭嘴。”
他将手里的油灯放在池边的石磨上,昏黄的光照亮了三人的脸。他走到纪宏面前,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回屋睡觉去。”纪明诚的语气强硬。
纪宏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父亲那双深邃的眼睛,剩下的话又都咽了回去。他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思,只能不甘地瞪了纪渊一眼,嘟囔着走回了东厢房。
院子里,又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纪明诚没有看纪渊,而是走到了池塘边,借着灯光,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
“你大哥二哥,从小就在地里刨食,没读过书,见识短,说话直。但他们没有坏心,都是为了这个家。”
纪渊低着头,轻声道:“儿子知道。”
“你刚才,是怎么躲开的?”纪明诚忽然问道,声音很轻。
纪渊的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看到了父亲的侧脸。在灯火的映照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审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是自己也不知道?还是说身体自己动的?这种话说出去,谁会相信。
见纪渊不说话,纪明诚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这几天,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纪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吃饭比以前多了,看书也比以前更专注。刚刚……你二哥那一拳,要是换做以前,你躲不开。”纪明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纪渊感到震惊。他没想到,自己身上这些微小的变化,竟然都被父亲看在眼里。
那股因为读书而变得清明的思绪飞快转动。他想起了傍晚时喝下的那口池水,那股清冽的口感,那流入腹中的丝丝暖意,还有之后看书时豁然开朗的感觉。
难道……是这池水?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
“爹,我……”纪渊正想说些什么,纪明诚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去,把东边田埂上那块‘望天田’里的稻子,给我收回来。现在就去。”纪明诚吩咐道。
纪渊愣住了。“望天田”是村里人给纪家那块位置最高的田起的外号。那块田地势太高,沟渠里的水引不上去,只能靠天吃饭。今年秋天雨水少,那块田里的稻子长得稀稀拉拉,穗子都比别处的要小上一圈,家里早就放弃了,任由它在那里自生自灭。
现在三更半夜的,父亲却让他去收那块田里的稻子?
“爹,那里的稻子……”
“让你去,你就去。”纪诚的语气依旧平淡。
他提起石磨上的油灯,递给纪渊,“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些稻谷。”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屋,留下纪渊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纪渊握着微温的灯笼,心里充满了疑惑。但他没有再问,父亲的决定,向来不容更改。他拿起墙角的镰刀和一条麻袋,走出了院子。
通往田埂的小路崎岖不平,纪渊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奇怪的是,今夜他的眼睛似乎格外好用,即便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也能隐约看清脚下的路。他的脚步也比往常轻快了许多,走了这么久,竟没有感觉到丝毫疲惫。
他越来越确定,自己身上的变化,一定和那口池水有关。
很快,他便到了那块“望天田”。
借着灯光,田里的景象和他记忆中一样,稻子长得又黄又瘦,大部分都耷拉着穗子,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开始弯腰收割。
可就在他割下第一把稻子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在这一片枯黄之中,他看到了一株截然不同的稻穗。
那株稻穗就长在田地的最中央,它的秸秆比周围的稻子要粗壮一圈,颜色也更显青绿。最让他吃惊的是它的稻穗,沉甸甸地向下垂着,每一颗米粒都显得异常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纪渊放下灯笼,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沉重的稻穗,与旁边一把普通的稻穗对比。这一对比,差别更加明显。这株变异的稻穗,不仅米粒大了近乎一倍,连一穗上的米粒数量,也多了将近三成。
他摘下一颗米粒,放进嘴里。没有寻常稻谷的生涩,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在口中化开。
纪渊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不是不通农事的书呆子。他很清楚,这样一株稻穗,意味着什么。
这是良种!是能让一亩地产量翻倍的祥瑞!
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这块田,因为贫瘠,连村里最勤快的人家都懒得来看一眼。除了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发现这里的秘密。
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开始疯狂地收割。但他只收割那些普通的、枯黄的稻子,而对那株奇异的稻穗,以及它周围几株同样有些变化的稻穗,他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
天快亮的时候,纪渊扛着一小袋稻谷回到了家。
纪明诚已经等在了院子里。他看着纪渊和他肩上那只干瘪的麻袋,什么也没说。
“爹,儿子无能,那块田里实在没什么收成。”纪渊将麻袋放下,脸上带着疲惫和沮丧。
纪明诚走上前,解开麻袋,抓起一把稻谷。谷粒瘦小干瘪,确实是“望天田”里该有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纪渊的眼睛。“只有这些?”
纪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迎着父亲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只有这些。”
父子二人对视了许久。
最终,纪明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拍了拍纪渊的肩膀,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温度。
“好,很好。”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转身从柴房里拿出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了一串铜钱,数了数,递给纪渊。
“这是五十文钱,你拿去。明天不用下地了,去镇上,再买几本新书吧。”
纪渊彻底愣住了。五十文钱,这几乎是家里半个月的开销。父亲竟然……
他看着父亲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父亲那张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却又带着欣慰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昨晚的一切,都是一个考验。
考验他是否细心,是否沉得住气,是否能守住秘密。
而他,通过了考验。
纪渊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手心都在发烫。
纪明诚看着他,又缓缓将目光投向了院子里的那方池塘,声音变得悠远而深沉。
“我们纪家,祖上也是阔过的。这口池子,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以后,你要多上心。”
“去给池子里的‘老祖宗’,上柱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