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渊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睛，回头望去。

　　父亲纪明诚，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夜色深沉，将他的身影勾勒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纪渊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熟悉的目光，此刻正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他从未感受过的重量。

　　他下意识地从盘坐的姿势站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引导热流的尝试被打断，那股温润的力量重新沉寂回腹部。

　　“爹。”他低声喊了一句。

　　纪明诚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地，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到了身前。

　　他的手里，正握着那三块灰白色的石头。

　　在稀疏的星光下，那块被消耗了大半的劣品灵石，显得更加暗淡。

　　纪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以为父亲是来兴师问罪的。他以为父亲要彻底断绝他所有的念想。

　　柴房里，纪明诚收走灵石时那严厉的话语，再次回响在他耳边。

　　“这东西，不是你现在该碰的。”

　　可现在，他又把它们拿了出来。

　　纪明诚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池塘边。他没有看纪渊，而是看着那片漆黑的水面。

　　“你在做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纪渊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自己在尝试修炼？说自己想成为仙人？在一位操劳了一辈子的庄稼人面前，这些话，听起来是那么的虚无缥缈。

　　见纪渊不说话，纪明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也想着，能有一天，不用再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不用一年到头，把腰弯在地里，最后却可能颗粒无收。”

　　纪渊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起这些。

　　“你爷爷的爹，就是因为一场大旱，活活饿死的。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想，人，能不能不这么活。”

　　纪明诚转过身，昏暗的星光，终于让纪渊看清了他脸上的神情。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期盼。

　　“我试过。”纪明诚摊开另一只手，那是一只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你爷爷把这本《引气诀》给我的时候，也给了我一块和你这个差不多的石头。他说，这是纪家唯一的指望。”

　　“我花了三年，每天晚上不睡觉，就像你刚才那样，傻坐着。那块石头，被我摸得比我自己的脸还熟。可它就是一块石头。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后来，我认命了。我把那本破书和那块破石头一起埋了。我想，什么仙人，什么长生，都是假的。老老实实种地，多打点粮食，让一家人能吃饱饭，才是真的。”

　　纪明诚看着纪渊，目光灼灼。

　　“可是现在，你让我觉得，它可能是真的。”

　　他将手里的三块灵石，递到了纪渊面前。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感觉不到的东西，你能感觉到？为什么你喝了池子里的水，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面对父亲的质问，纪渊知道，他不能再隐瞒了。

　　他，将自己如何利用池水催发灵石，如何经历伐毛洗髓，如何感受到体内那股热流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没有提那截黑木，这是他答应过父亲要烂在肚子里的秘密。他只说，自己似乎天生就与这池水有缘。

　　纪明诚静静地听着。

　　当他听到纪渊将灵石融于池水，然后一饮而尽，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痛苦时，他握着灵石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等纪渊全部说完，柴房前的空地上，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把手伸出来。”纪明诚忽然说道。

　　纪渊依言伸出了手。

　　纪明诚将那三块灵石，重新放回了纪渊的手心。

　　“爹，你……”纪渊有些不敢相信。

　　“我问你，”纪明诚打断了他，声音变得无比郑重，“你想要什么？”

　　“是想靠着这‘神仙稻’，让纪家成为清河县，甚至是观澜郡的豪门大户，一辈子吃穿不愁，受人敬仰？”

　　“还是想走那条，你爷爷的爹没走通，我也没走通的路？一条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一步走错，就可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路？”

　　他盯着纪渊的眼睛。

　　“你选。”

　　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关于他自己，也关于整个纪家未来的选择。

　　纪渊看着手心里那三块冰凉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紧了拳头，将那三块灵石，紧紧地攥在了掌心。

　　“爹，”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富贵，是沙上之塔。一场大水，就能冲得干干净净。张家比我们富贵，可只要县尊一句话，他们就可能一无所有。”

　　“我不想把纪家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里。”

　　“我想让纪家，自己站起来。站得直，站得稳。站到没有人，再敢让我们跪下去。”

　　纪明诚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不甘于命运的自己。

　　许久之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里，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从怀里，又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薄薄的，已经泛黄的册子。

　　正是那本，纪家祖传的《引气诀》残篇。

　　“我骗了你。”纪明诚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东西，我没埋。我一直带在身上。带了三十年。”

　　他将册子塞到纪渊手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我能教你的，只有怎么种地，怎么做人。”

　　“功法，你有了。灵石，你也快用完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了。”

　　纪渊捧着那本散发着霉味的册子，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他对着父亲，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爹，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纪明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回了屋。

　　纪渊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扛着的，不再只是自己的命运。

　　他回到房间，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开了那本《引气诀》。

　　册子上的字迹，是用最普通的墨写成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当纪渊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时，他体内的那股热流，竟再次变得活跃起来。

　　他尝试着，按照册子上记载的第一幅图，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然后用自己的意念，去引导那股热流，按照一种特定的路线，在体内运转。

　　这一次，不再像之前那般吃力。

　　那股热流，仿佛找到了回家的路，顺从地，在他的引导下，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周天运转。

　　屋外，纪明诚的房间里，油灯亮了起来。

　　王氏被惊醒了，她揉着眼睛，问道：“当家的，你怎么还不睡？”

　　纪明诚坐在桌边，看着窗外三儿子房间的方向，没有回头。

　　“睡不着。”

　　他顿了顿，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要去镇上一趟了。”

　　“得想办法，再见一见那位刘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