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尘埃，渐渐落定。

　　族人们的欢呼声，也慢慢平息。

　　可那一张张兴奋得通红的脸，却昭示着，今日之事，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纪宏，这位新晋的武堂堂主，被一群护田队的汉子，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他们抚摸着那棵断裂的老树，感受着那粗糙的断口，眼神中，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与崇拜。

　　纪渊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意。

　　二哥纪宏，性情刚猛，为人耿直。

　　由他来执掌武堂，镇守家族，再合适不过。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

　　越过了那热闹的人群，落在了演武场边缘，一个孤独的身影上。

　　大哥纪朗。

　　他没有和众人一起欢呼，也没有上前去恭贺纪宏。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一本，记录着佃户和农事的账本。

　　他的目光，没有看着那棵断裂的老树，而是望向了远处，那一片，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金色波浪的灵谷田。

　　他的眼神很专注，也很平静。那是一种，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某件事物中时，才会有的神情。

　　纪渊心中，微微一动。

　　他缓步走了过去。

　　“大哥，在想什么？”

　　纪朗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他看到是纪渊，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没什么。”他拍了拍手中的账本，“我只是在算，今年秋收，灵谷的产量，应该能比去年，再多上一成。还有那些佃户的赏钱，也该提前备好了。”

　　他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之事。

　　可纪渊，却从他那平静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与二哥纪宏那外放的霸气，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一种，沉静的，坚韧的，能将千头万绪，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力量。

　　“大哥辛苦了。”纪渊轻声说道。

　　“这算什么辛苦。”纪朗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没有你和二郎那样的本事，能为家族，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纪渊沉默了。

　　他知道，大哥的心里，并非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毫不在意。

　　三兄弟中，他与二哥，都已踏上仙途。只有大哥，依旧是个凡人。这种被落下的感觉，想必，并不好受。

　　“大哥。”纪渊看着他，认真地说道，“家族，是一棵大树。二哥是守护大树的枝干，而你，是让大树，能够茁壮成长的，根。”

　　“枝干，决定了大树能抵御多大的风雨。而根，却决定了，这棵树，究竟能长多高，能走多远。”

　　纪朗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没想到，在三弟的心中自己竟有如此重要的位置。

　　但每次细细回想以前。

　　他心中五味杂陈。

　　当晚，纪渊来到了大哥纪朗的书房。

　　纪朗正在灯下，仔细地核对着账目。

　　他算得很认真，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都用朱砂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弟，这么晚了，还没歇息？”纪朗放下笔，有些意外。

　　纪渊关上门，走上前。

　　“大哥，我想看看你的手。”

　　纪朗虽然不解，却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手。因为常年握笔，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手上，没有什么伤痕，却也谈不上，养尊处优。

　　纪渊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了大哥的手腕上。

　　他没有去探查气血，而是将一缕极为微弱的神魂之力，探了进去。

　　纪朗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自己的手腕流入体内，很舒服。

　　而纪渊的心中却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正如他所料。

　　大哥的体内，经脉闭塞，没有半分灵根的迹象。

　　气血，也只是比寻常人稍稍旺盛一些。

　　可是，他的神魂却有些异样。

　　那是一种，远超常人厚重。

　　如果说，寻常人的神魂。

　　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

　　那么大哥的神魂，便是一块，沉在水底的，温润玉石。

　　虽然，不会发光，却坚韧致密不易为外物所动。

　　这便是他能将繁杂的家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的，根本原因。

　　“大哥，你可愿，也走上一条，不同的路？”纪渊收回手，轻声问道。

　　纪朗愣住了。

　　“我……我没有灵根，如何……”

　　“谁说，没有灵根，便不能修行？”纪渊笑了笑。

　　他从怀中，取出了刘散修的那本手札，翻到了，记载着“小云雨术”的那一页。

　　“世间万法，并非只有，打打杀杀这一途。”

　　纪渊将手札，推到纪朗面前。

　　“你看这门法术，名为‘小云雨术’。它不重法力，不重气血，最看重的，便是施法者的，神魂之力。”

　　“施法者，需以神魂，感应天地间的水汽，再以微末法力为引，便可，降下甘霖，滋养万物。”

　　纪朗的目光，被那张图文并茂的法术图，给深深吸引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这……我……我真的可以？”

　　“可以一试。”纪渊的语气，充满了鼓励，“大哥，你的神魂，天生，便比常人，要沉稳坚韧。这便是你最大的天赋。”

　　“只是，引气入体这一关，或许，会有些艰难。”

　　纪渊看着他，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条路，或许，会比我和二哥，走得更辛苦。甚至，可能，穷尽一生，也无法，在修为上，有太大的成就。你，可还愿意？”

　　纪朗看着那本手札，又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三弟。

　　他的眼中，那丝落寞，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重新燃起的，火焰。

　　他没有说话，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深夜。

　　纪家后院，池塘边。

　　纪朗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他的身前摆着三块，下品灵石。

　　这三天，在纪渊的亲自护法，和海量池水的帮助下，他终于。

　　成功有了一旅灵气。

　　也就是可以成功凝练出法力。

　　虽然，那缕灵力，细若游丝，与纪渊和纪宏相比，不值一提。

　　但终究，是迈出了，那最关键的，一步。

　　“大哥，静心凝神，按照我教你的法诀，去感受。”纪渊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纪朗，双手，开始掐动一个，有些生涩的法诀。

　　他将自己那沉稳的神魂之力，缓缓散开，去尝试着，触碰，这片天地。

　　起初，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四周，一片黑暗，一片虚无。

　　他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

　　不知过了多久。

　　在他的感知中，那片黑暗里，终于，出现了一些，微弱的光点。

　　那些光点，是蓝色的，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在空中，缓缓飘荡。

　　他知道，那便是，天地间，游离的水行灵气。

　　他心中一喜，连忙，尝试着，用自己的神魂，去触碰，去牵引那些光点。

　　可那些光点，却调皮得很，他一靠近，它们，便立刻散开。

　　纪朗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神魂之力的消耗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之时。

　　纪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哥，忘了你自己，将你的神魂，融入这方池水之中。去感受它，去成为它。”

　　纪朗闻言，心中一动。

　　他不再强求，而是，将自己的神魂，缓缓地，沉入身旁的那口池塘之中。

　　冰凉的池水，包裹着他的神魂。

　　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他仿佛，真的化作了这池塘里的一滴水。

　　他能感觉到，那些，原本，对他不理不睬的蓝色光点，此刻，竟主动地，朝着他，汇聚而来。

　　纪朗福至心灵。

　　他掐动法诀，将体内那缕，微弱的法...力，注入其中。

　　“起！”

　　他心中，默念一声。

　　他身前的池塘里，一团水汽，缓缓升腾而起。

　　那团水汽，在他的神魂牵引下，越聚越多，最终，在他的头顶，汇聚成了一小片，薄薄的，乌云。

　　“落。”

　　啪嗒。

　　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在了他的鼻尖。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一场，蒙蒙的，只覆盖了方圆数尺的细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打湿了他身前的土地。

　　纪朗猛地睁开眼睛。

　　他伸出手感受着那冰凉的雨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凝练出了法力。

　　可以施法。

　　没有灵根照样可以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