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纪渊看着手中那张被血迹浸染的信纸，字迹潦草，墨痕干枯，显然书写之人在极度的仓促与恐惧中落笔。

　　“兄长入魔，欲以血亲为引，强筑道基。吾已被囚于地牢，三日后月圆之夜，即为血祭之时。纪君若念旧情，望乞援手。若事不可为，切勿以身犯险，速离清河，以保全族。”

　　信纸的末尾，是一个鲜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纪渊将信纸缓缓放在桌案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心中所想。

　　赵县尊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张信纸，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背着手，在书房内走了两圈，脚步沉重。

　　“血亲筑道法……”赵县尊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此乃魔道禁术，需以至亲之人的精血神魂为祭品，强行冲破瓶颈。一旦功成，性情大变，嗜杀成性。孙景云，这是疯了。”

　　他转过身，直视纪渊的双眼。

　　“纪渊，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纪渊抬起头，目光清澈：“意味着孙家已经彻底失控。一旦孙景云筑基成功，他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第二个，便是大人您。”

　　赵县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又迅速被凝重取代：“不错。孙景云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三年前之辱，他铭记于心。若让他成了气候，这清河县，乃至观澜郡，都将无你我立足之地。”

　　“只是……”赵县尊话锋一转，“孙家毕竟是百年望族，底蕴深厚。孙景云虽未筑基，但一身修为已至炼气九层顶峰，再加上孙家那座护族大阵，以及族中豢养的死士。仅凭你我手中的力量，想要攻破孙府，救出孙景秀，难如登天。”

　　“这是一场豪赌。”

　　赵县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声音有些飘忽。

　　“赢了，孙家除名，你纪家取而代之，我赵某人也能借此功绩，再进一步。输了，便是身死族灭，万劫不复。”

　　他转过身，看着纪渊：“这封信是写给你的。救与不救，权柄在你。你若选择明哲保身，带着族人远走高飞，本官绝不阻拦。你若选择放手一搏……”

　　赵县尊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纪渊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信纸，将其折叠整齐，收入怀中。

　　“大人。”

　　他开口，声音平稳有力。

　　“三年前，孙景秀于我有恩。纪家祖训，有恩必报。”

　　“况且，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今日我若退了，道心蒙尘，此生恐再难寸进。孙景云不死，我纪家寝食难安。”

　　“这一战，避无可避。”

　　赵县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家主，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人。”

　　赵县尊走到墙边，取下一把挂在墙上的长剑，扔给纪渊。

　　“既要战，那便战个痛快。本官虽不能调动守备军直接攻打孙府，但可以‘搜捕逃犯’为名，封锁郡城四门，断绝孙家外援。至于孙府内部，就要看你的了。”

　　纪渊接过长剑，躬身一礼：“多谢大人。”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入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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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县，纪家大院。

　　风雪愈发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院落覆盖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厅堂之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纪朗、纪宏、铁匠张、何丹师，以及几位家族的核心管事，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纪渊坐在主位之上，那封带血的信函，就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情况便是如此。”

　　纪渊环视众人，语气平静：“孙景云修习魔功，欲以亲妹为祭。三日之后，便是月圆之夜。我们要做的，便是在这三日之内，攻破孙府，斩杀孙景云。”

　　话音落下，厅堂内一片死寂。

　　良久，纪朗有些迟疑地开口：“三弟，那可是孙家……观澜郡的坐地虎。我们纪家虽然这几年发展不错，但毕竟底蕴尚浅。正面硬撼，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拿整个家族的命运在赌。

　　“怕个鸟！”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寂。纪宏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

　　“那孙家欺人太甚！三年前就像撵狗一样撵我们兄弟，如今又搞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若是让那孙景云筑基成功，咱们纪家还能有活路？倒不如趁他现在还没成气候，跟他拼了！”

　　铁匠张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把刚锻造好的匕首，冷笑一声：“纪二爷说得对。修仙界弱肉强食，躲是躲不过去的。孙景云那种人，我见多了。他若得势，纪家必亡。这一战，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自救。”

　　何丹师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老夫虽不善争斗，但也知唇亡齿寒的道理。纪家若倒，老夫这丹堂堂主也就做到头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纪渊的身上。

　　纪渊看着自己的大哥，语气温和：“大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是家里的管家，想的是细水长流，安稳度日。但这世道，想要安稳，手里就必须有刀，而且这刀，必须比别人的快，比别人的狠。”

　　“我们从一介农户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忍让，而是争。争那一线天机，争那一口气运。”

　　“今日我们若不救孙景秀，不除孙景云，来日孙家大军压境，我们拿什么去挡？”

　　纪朗看着三弟那双坚定的眼睛，沉默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站起身来。

　　“罢了。既然你们都决定了，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不能拖后腿。”

　　他转过身，看向门外的风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家里的粮草、丹药、符箓，我都已经清点过了。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我纪朗还有一口气，后勤便绝不会断。”

　　纪渊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既如此，那便——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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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纪家演武场。

　　风雪呼啸，旌旗猎猎。

　　一百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在风雪中肃立。他们是纪家这三年来，倾尽资源打造的“护田队”，也是纪家如今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们大多是纪家的旁系子弟，或是忠心耿耿的佃户出身。每一个人，都修炼了《莽牛劲》，气血充盈，体魄强健。

　　站在最前方的，是十名身穿皮甲，手持精钢长刀的小队长。他们的修为，都已达到了炼气一层。

　　纪宏一身重甲，手提厚背大刀，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宛如一尊铁塔。

　　纪渊缓步走上点将台。

　　他没有穿平日里的长衫，而是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青色武服，腰间悬着那柄“星痕”剑。

　　风雪落在他身上，却在距离他三寸之处，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弹开。

　　他看着台下这一百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三年前，我纪家不过是清河县一户普通的庄稼人，受人欺凌，看人脸色。”

　　“三年后，我们有了自己的灵田，有了自己的丹堂，有了这清河县第一家族的名号。”

　　“这一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如今，有人想要夺走这一切。有人想要把我们重新踩进泥里，让我们做回那任人宰割的蝼蚁。”

　　“告诉我，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一百名汉子齐声怒吼，声震四野，连漫天的风雪都仿佛被这股气势冲散了几分。

　　“好！”

　　纪渊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苍穹。

　　“今日，我带你们去观澜郡。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拿回属于我们的尊严，去为纪家，杀出一个百年的未来！”

　　“此战，有进无退！”

　　“杀！”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纪渊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铁匠张与何丹师。

　　“张叔，器堂的兵刃，可曾备好？”

　　铁匠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百把百炼钢刀，五十张强弓，三千支破甲箭，早已装车。”

　　“何老，丹药可曾备足？”

　　何丹师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递给纪渊：“回气丹、止血散、爆灵丹，皆已备齐。足够支撑三日激战。”

　　纪渊接过储物袋，点了点头。

　　他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赵县尊。

　　赵县尊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扔给纪渊。

　　“这是郡城守备军的调令，虽不能调动大军，但足以让你们在城中畅通无阻。记住，你们只有一夜的时间。天亮之前，若不能解决孙景云，郡守府那边，我也压不住。”

　　纪渊接过令牌，将其挂在腰间。

　　“一夜，足矣。”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站在回廊下，怀抱婴儿，目光温柔而担忧的女子。

　　秋月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纪渊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出发！”

　　马蹄声碎，车轮滚滚。

　　这支承载着纪家全部希望的队伍，顶着漫天的风雪，驶出了纪家村，驶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目标，观澜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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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澜郡，孙府。

　　地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孙景秀被几根粗大的铁链锁在墙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原本整洁的衣衫此刻已是破败不堪，身上布满了鞭痕。

　　在她的对面，孙景云盘膝坐在一座由鲜血绘制而成的诡异阵法之中。

　　他的双眼赤红，周身缭绕着一股黑红色的煞气，原本英俊的面容此刻变得扭曲而狰狞，宛如恶鬼。

　　“我的好妹妹。”

　　孙景云睁开眼，看着墙上的孙景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别指望有人会来救你。那个姓纪的小子，若是聪明，此刻早就带着全家逃命去了。若是他敢来……”

　　孙景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那正好。他的血，比你的更有用。吞了他，我的道基，必将更加完美。”

　　孙景秀费力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已经彻底沦为怪物的兄长，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哀。

　　“你……不会……得逞的……”

　　“是吗？”

　　孙景云站起身，走到孙景秀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还有两天。两天后的月圆之夜，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踏入筑基，如何将那个姓纪的小子，碎尸万段。”

　　他松开手，狂笑着转身离去。

　　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外。

　　黑暗中，孙景秀缓缓闭上了眼睛。

　　纪渊，你千万……不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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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深夜。

　　观澜郡外，一片死寂。

　　城墙之上，几名守卫正缩在避风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忽然，一阵轻微的马蹄声，混合在呼啸的风雪声中，隐约传来。

　　守卫头领警觉地探出头，看向城下的黑暗。

　　“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道冰冷的剑光，破开风雪，瞬间照亮了夜空。

　　“纪家，纪渊。前来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