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使
赛丽尔跨过“伊甸”那早已失去防御能力的简陋大门,进入到内部。
内部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没有废墟中常见的啮齿动物穿梭的窸窣声。
空气凝滞,带着一股混合了尘埃、轻微霉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败的气味。
她开始了系统性的调查,一栋接一栋地检查那些曾经供幸存者居住的屋舍。
厨房的餐桌上,摆放着尚未收拾的碗碟,里面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无法辨认原本模样的食物残渣,金属餐具随意搁置一旁。
狭小的浴室里,浴缸蓄满了水,但那水已变得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恶心的深褐色,水面上还漂浮着未知的絮状物。
储存室里,罐头、瓶装水、等生存物资被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数量可观,似乎正准备应对长期的坚守。
所有所有的门窗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迹。
仿佛在某个极其普通的瞬间,所有的居民同时被一件无法抗拒的事情打断,然后凭空消失了。
赛丽尔眼中蓝光闪烁着,将这一切记录下来。
她试图构建合理的模型来解释这种集体消失的现象,但模拟出来的结果均与现场痕迹不符。
她关上储藏室的门来到屋外,启动了多频谱侦查系统,对视野内的一切事物进行扫描分析。
很快,在一片相对泥泞的空地上,她发现了异常。
那是一片大量密集、重叠的人类脚印。
所有的脚印,其脚尖方向都一致地指向不远处那个悬浮在半空、由人体组成的巨大圆环。
紧接着,一条醒目的拖拽痕迹进入她的视野,那由人类的手指竭力抠挖地面所留下的深刻抓痕。
痕迹起始处的泥土被翻起,指印深陷,但随后,抓痕迅速变浅,最终消失在指向圆环的方向。
仿佛受害者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攫住双脚,拖离地面。
就在赛丽尔沿着这些痕迹,逐步靠近那巨大圆环的投影下方时,她捕捉到了一个生命信号。
在前方不远处,一个身披陈旧黑色长袍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卑微、虔诚的姿态跪伏在地面上,面朝着空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圆环”进行跪拜。
赛丽尔靠近所发出的细微脚步声,似乎惊动了他。
那黑袍人身体微微一颤,随即以一种近乎仪式化的缓慢速度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兜帽遮蔽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半部分干裂的嘴唇和削瘦的下巴。
面对赛丽尔这明显不属于此地的闯入者,以及她那异于常人的银色发丝与面容时,黑袍人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与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真理:
“你也是来……仰望天使的吗?”
面对黑袍人的询问,赛丽尔没有开口。
她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能在空气中投射出发光文字的笔,这是雷克为了让赛丽尔能与人正常交流,而送给她的旧世界科技。
她操控着笔,在两人之间的空中写下清晰的蓝色光痕:
“你是什么人。”
那黑袍人看到这非口头的交流方式,微微一怔,随即语气里充满了近乎悲悯的同情:“不能说话吗……真可怜……”
他摇着头,仿佛在看待一个极其不幸的存在,“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一定很痛苦吧。你如果早些来到伊甸,就能跟他们一样,摆脱这残缺的躯壳了。”
他的目光虔诚地望向空中那令人悚然的巨大圆环。
赛丽尔无视了他的感慨,笔尖再次划动:“回答我的疑问。”
黑袍人收回目光,语气带着一种错失良机的遗憾,“我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却因为一个意外……错过了那场伟大的仪式。”
“什么仪式?” 光字再次浮现。
“你觉得自己活得痛苦吗?”
那人完全没有理会赛丽尔的问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布道般的腔调:
“痛苦是一种顽疾,扎根于血肉,滋生于孤独。为治愈这种顽疾,人类唯有相拥,合而为一就像他们一样。”
他再次仰头,痴迷地望着圆环。
“他们已成为了天使,再也不会感到痛苦,将在永恒的联结中幸福地活下去!”
“回答我的疑问。” 赛丽尔第三次写下同样的句子,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执着。
然而,这次黑袍人只是闭上了嘴,坚决地摇了摇头,显然不愿意透露更多关于“仪式”的具体信息。
逻辑核心迅速判断:目标知晓关键情报,但通过常规问答模式无法获取。
赛丽尔立刻改变策略,试图从其他角度切入,利用对方的只言片语拼凑信息。
她的视觉传感器早已注意到在黑袍人脚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盒子。
她写道:
“你旁边的盒子里放着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黑袍人的某根心弦,他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盒子,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这是我的补救措施……是通往天国,成为天使的关键。”
根据对方回避核心问题、言语充满非理性狂热的行为模式,赛丽尔的核心处理器得出了结论:目标为无法进行有效逻辑交流的狂热宗教分子,继续交互效率低下,且存在未知风险。
她不再浪费时间,收起光笔,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黑袍人对着她的背影,用一种混合着预告与诱惑的语气说道:
“你要是想知道更多,就去白荻城吧……那里,也即将进行神圣的仪式。”
紧接着,在赛丽尔身后,传来了急促的动静。
她转身只见那黑袍人猛地打开盒子,取出了一个装有浑浊粘稠液体的、结构类似注射器的装置。
他毫不犹豫地将针头狠狠扎进自己的手臂,将内里的液体全部推入体内。
痛苦的嚎叫瞬间变为非人的、扭曲的嘶鸣。
他的身体开始以违背生物学的方式剧烈地扭曲、膨胀、变形,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蠕动重组。
同时,一股强大的源自空中圆环的无形引力,作用在了他那正在异变的躯体上。
他的双脚开始脱离地面,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悬浮起来。
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拖拽,急速射向空中那由无数人体构成的巨大圆环。
他的躯体在飞行过程中仍在不断扭曲、拉伸,最终——
融入了那缓慢蠕动的巨大“天使”圆环之中,成为了那恐怖结构中一个全新的部分。
就在那黑袍人的躯体彻底融入圆环之后,整个圆环仿佛终于接收到了最后一块关键拼图,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它开始剧烈地蠕动、收缩、变形。
无数扭曲的肢体和躯干在一种无形力量的挤压塑形下,发出可怕的骨骼摩擦与血肉融合的黏腻声响。
原本粗糙充满痛苦痕迹的表面,正在被强行抹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打磨,迅速变得光滑规整。
最终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巨大圆形悬浮在空中,如同一轮由血肉铸就而出的月亮。
在圆形的内部深处,赛丽尔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搏动的阴影正在快速膨胀。
沉重的心跳声,从那血肉圆环中传出震荡着空气。
紧接着——
一声撕裂布帛般的巨响传来,那光滑完美的圆形表面被从内部猛地撕裂,一个难以名状的巨大生物破茧而出。
它脱离了那圆环的束缚,舒展开自己的身躯,静静地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那是一个目测超过十米长的类人形存在,它的主体轮廓依稀有着人类的特征,但比例和结构却充满了神圣与亵渎交织的诡异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六只手臂,以三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展开:
最上方的一双臂膀向两侧水平伸展,与它那纤细却巨大的躯干一起,构成了一个悲怆的十字形,仿佛受难的圣像。
中间的一双手臂则紧紧地捂住了它那没有清晰五官、只有一片平滑骨质结构的脸部,仿佛在无声地哭泣,不愿目睹这个世界的残酷。
最下方的一双臂膀则柔和地向前环抱,形成了一个拥抱的姿势,似乎像是在邀请万物投入它的怀抱,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慈爱”。
它的体表没有任何皮肤,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覆盖了大部分躯干的外骨骼或骨质甲壳,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却在关节连接处、手臂内侧以及躯干的某些区域,仍有鲜红的血肉组织裸露在外,与苍白的骨质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赛丽尔见证了“天使”诞生的全过程,她快步离开伊甸,坐上摩托车。
如果真如那黑袍人所说,在白荻城内也会有一场仪式发生,这就说明爱琳的处境非常危险,赛丽尔立刻发动引擎向白荻城急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