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茵的神智已经所剩无几,她已不再声嘶力竭地哀嚎,只能断断续续地呻吟。在暗空间腐化和寂静之血灼烧的双重折磨下还能保有最后一丝清明,已经远远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耐受极限。
作为承载暗空间能量的血肉容器,现在的康茵宛如一颗定时炸弹。她的先祖向邪魔借取了五百年的荣华,如今邪魔降临,向她勒索报偿。她以至纯至善的灵魂竭力拖延至此刻,这份坚毅恐怕连邪魔自己都不曾预料到。
与康茵紧紧相拥、伤痕累累的任元同样未曾放弃,他浑身密密麻麻的伤口不断结痂,又不断被康茵触手上的倒刺割开更多的伤口,身下的地毯早已洇开了一大团深红的污渍。他因为过多的流血而面如白纸,逐渐感到四肢冰凉,视线也变得越发模糊。
说不定在康茵彻底异变之前,自己就要先走一步了。任元想。
沉重的脚步响起,傅王孙带着康朝阳又回到了楼上。
任元艰难地抬手向背后做了一个手势,莫鹏转身迈出闺房,反手关上了门,雄伟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堵在了门口。
“我想陪着我女儿。”遭逢剧变的康朝阳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他有气无力地发出自己的请求,“请满足我这最后的愿望吧。”
莫鹏用沉默生硬地拒绝了他。
别墅外的居民区正在争分夺秒地疏散,康茵和任元还在进行最后的拖延。
此时没有人敢赌康朝阳见到现在的康茵是否能够经受得住刺激,精神崩溃而彻底堕入混沌。
“康先生,你现在还是不要和康小姐见面的好。”傅王孙用尽量和缓的语气开口劝说。
康朝阳颓然瘫坐在沙发上,疲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傅老,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了吗?”
傅王孙看向莫鹏,莫鹏点头。
“我只能简单地向你们解释:你们家族的血脉里寄宿着某种邪恶的存在,祂以灵魂为食,在数百年的活人祭祀里积攒了庞大的力量,现在祂恐怕正准备用这股力量在世界上掀起一场灾难。”傅王孙说。
“听起来像是西方小说里魔鬼的交易。”康朝阳有些平静地接受了这一解释,作为成功的企业家,他从来不小心天下有什么免费的午餐,关于真相,他自己早已猜得七七八八。
“有点类似。”
“而我们世世代代都是魔鬼的容器,几十代的荣华富贵,从来都不是祂的馈赠,只是祂保护自己的手段……对吗?”
“正是如此。”
“你们真的没有办法能救我的女儿了吗?”
“……”傅王孙沉默。
康朝阳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如果你们把我杀了,能不能阻止祂?”
“不能,刚好相反,无论是你顺从心中的黑暗走向彻底堕落,还是被我们杀死,这股失去约束的力量都将被释放出来。”傅王孙说,“你们居然靠自己的意志抵抗住了邪魔的诱惑,我要向你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正因为这一点,我们现在才有时间去做更多的准备。”
康朝阳苦笑着说:“无需过誉,这是我们祖先造下的孽,他们已经害死了很多人,如果我不能为你们做些什么,甚至再害死更多的人,那真是百死莫赎其罪了……等我们死了,你们能阻止祂吗?”
“一定可以。”处于昏迷边缘的任元突然开口。
“好,”康朝阳说,“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们的。”
两行浑浊的泪水划过他苍老的脸颊:“可是我的茵茵又做错了什么呢?从我爷爷开始,我们已经整整四代没有再做杀人献祭的恶事了!就算要遭报应,报应在我身上不好吗?这该死的魔鬼!”
似乎是听到了门外父亲的声音,康茵幽幽地呜咽起来。
“茵茵!”康朝阳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到门边,“你怎么样了茵茵?让我进去看看你好不好?”
“我不要!”康茵哭喊。
父女隔着一扇门哭泣,生离死别的痛苦悲伤粘稠得如同实质。
战术耳麦里响起了侯以山的警报:“暗空间能量波动又加剧了!我们恐怕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傅王孙看向莫鹏,莫鹏沉默地摇头。
任何劝慰都是徒劳的,形势无可阻挡地滑向最恶劣的结局。
“已完成外围布防。”雷鸣在战术耳麦里汇报。“增援的三个连兵力及装备已到位。”
“收容矩阵超负荷运行中,”徐添在战术耳麦里汇报,“能源预计可维持2.5小时。”
“傅组长,”陆大校的声音也在战术耳麦里响起,“别墅周边800米范围内已基本疏散完毕,再往外已经超过可向公众解释的范畴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坚定地说:“我已经回到外围防线参与指挥,我将与翦灵会同在!任何暗空间生物想越过防线,先跨过我们这四百人的尸体!”
“收到。”傅王孙说,“如盾如刃!”
“如盾如刃!”身处各个战位的战士们齐声呐喊。
“撤!”莫鹏猛地转身拉开房门,一步迈到任元身边。
“茵茵!”康朝阳不顾一切地向女儿扑了过去。
康茵不舍地看着已经失去意识的任元,尽可能地操控触手松开,努力向更远处缩去。莫鹏浑身金芒闪耀,伸出一只手臂将任元牢牢抓住,领着傅王孙以最快速度远离。
“我的茵茵!”康朝阳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已经完全失去原本样貌的康茵,心如刀绞。
目睹女儿的惨状在此刻彻底击溃了这位父亲早已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康朝阳仰头发出非人的吼叫,整个人在眨眼间发生了可怖的血肉异变,多余的肢体、触手、眼睛、牙齿刺破他臃肿的身躯,伴随着淋漓的鲜血像雨后春笋一样疯狂生长出来。
失去康家父女灵魂约束的暗空间能量从他们彻底异变的躯体中源源不断地解放出来,奔涌凝聚成一团混沌的漩涡。
在漩涡的中心,物质世界与暗空间的壁障如同浇上开水的薄冰般迅速消融。
“通道”形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