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半块馍的天地
落霞山剿匪归来,辎重营里关于辰雨扬的议论又添了新料。从前是“裤裆战神”,后来是“控火童子”,如今又多了个“枪挑匪首”的名头。虽然后者有些夸大——那匪首最终是负伤遁走,并非被他单挑击败——但他在战斗中表现出的实力,却是众目睽睽,做不得假。
王都尉在战报中为他请了一笔不大不小的军功,这让辰雨扬在辎重营的处境变得有些微妙。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多的则是敬畏与疏远。就连平日里一起扛包的同伴,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拘谨。
辰雨扬对此颇感无奈,却也乐得清静。他如今心思沉重,落霞山匪首额间的淡金纹,战场上那诡异的童谣,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三瓣纹现”的警告言犹在耳,这军营,他是越发待不下去了。
然而,如何离开,依旧是个难题。擅自离营是死罪,若无万全之策,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日傍晚,炊烟袅袅,到了开饭的时辰。许是剿匪辛苦,今日的伙食竟难得地丰盛了些,每人多分了半块掺杂了少许粟米的馍,虽然依旧粗糙,但比起平日那能敲梆子的黑馍,已是天壤之别。
辰雨扬领了自己的那份,正想找个僻静角落享用,却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正是许久未见的莫小七。
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号衣,低垂着眼睑,仿佛随时会融进阴影里。但当他抬起眼皮时,那双紫瞳在暮色中闪烁着独特的光芒,直直地看向辰雨扬……手中的馍。
辰雨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想起那“欠我三个肉馍”的旧债,以及不久前那颗救命的筑基丹。他笑了笑,很是干脆地将自己那半块掺杂了粟米的馍掰开,将稍大的那一半递了过去。
“先还半个,利息以后再算。”
莫小七也不客气,接过那半块馍,蹲在辰雨扬旁边,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动作斯文,与周围狼吞虎咽的兵卒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就这般沉默地分食着最后半块能称得上“粮食”的东西,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辰雨扬以为莫小七会一直沉默到离开时,对方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若五行需损一而保苍生,当如何?”
辰雨扬咀嚼的动作猛地一滞,差点被干硬的馍渣呛到。他愕然转头,看向身旁的莫小七。暮色中,紫瞳少年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
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也太过突兀。五行?损一?保苍生?这哪里是一个普通小兵该思考的问题?
辰雨扬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回答“自然是损那为恶的一行”,或是“当寻两全之法”,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落霞山匪首额间的金纹,想起元帅袖口的金纹,想起那诡异的童谣“三瓣开,天地乱”……这五行,似乎并非简单的相生相克,而是与某种巨大的阴谋和动荡紧密相连。
损其一,或许并非简单的取舍,而是会引发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导致更可怕的后果。
他沉默了许久,馍块在手中捏得变了形,最终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似乎并未出乎莫小七的预料。他依旧小口啃着馍,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沉入山峦的夕阳,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然而,就在辰雨扬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座小塔,毫无征兆地、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极其细微,如同蝴蝶振翅,若非他感官敏锐,几乎无法察觉。但那股源自塔身的、带着一丝古老苍茫意味的波动,却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心神之中。
塔身有灵!它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说,对提出这个问题的本身,产生了反应!
辰雨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强自镇定。他猛地看向莫小七,试图从对方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什么。
莫小七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馍,味道还行。”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营房的阴影之中,留下辰雨扬一人,对着手中那半块尚未吃完的馍,心潮起伏。
半块馍,一个问题,一次塔身的异动。
辰雨扬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反复回味着莫小七那个问题,以及怀中小塔那微不可察的震动。
“五行损一而保苍生……”他喃喃自语,“这五行,指的究竟是什么?是金木水火土这天地本源?还是……代表着某些势力,某些人?”
他想起了《五曜吞天诀》,那霸道绝伦、似乎欲吞噬天地五行归于一身的法门。修炼此诀,莫非最终也要面临这样的抉择?
还有那三瓣金纹,它又在五行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莫小七的身份愈发扑朔迷离,他绝不仅仅是一个拥有奇异能力的普通小兵。他问出这个问题,是随意闲聊,还是意有所指?是在试探什么,还是在提醒什么?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营地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辰雨扬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将手中那半块冰冷的馍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要将所有的困惑和压力都嚼碎咽下。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怀中那小塔传来的、与问题共鸣的微弱震动,却像是一点星火,在他心中燃起了一丝奇异的感觉——或许,答案就藏在这条充满荆棘的修炼之路上,藏在那座神秘的昊天塔之中。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丹田内那稳定旋转的淡金色气旋。
无论未来要面对什么,唯有变得更强,才有资格去探寻答案,去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