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那封刚回完的邮件。他没急着关机，而是盯着欧阳婉发来的文件名看了两秒——《法律顾问服务协议草案》。不是律师函，也不是条款意见书，这次是合同。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不再是临时咨询、友情提醒那么简单了。从此以后，平台每一个对外发布的规则，每一项数据调用逻辑，都得先过她这一关。

　　他点了下鼠标，下载附件。

　　文档打开后第一行写着：“乙方为甲方提供持续性合规支持，涵盖用户协议、数据治理、商业合作文本审查及重大决策法律风险评估。”

　　后面还列了服务范围、响应机制、保密义务……条条框框清清楚楚，没有一句虚话。就像她本人一样，不寒暄，不绕弯，直接上干货。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日期也留白。但他注意到，在“特别约定”那一栏加了一行小字：**平台须每季度向公众披露一次合规进展报告，形式不限，但必须包含用户可感知的内容变更说明。**

　　他嘴角动了动。

　　别人签法律顾问合同，谈的是费用、责任上限、服务时长。她倒好，上来就给平台立了个“阳光审计”制度。

　　这哪是请律师？这是安了个监工。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字：

　　1.合同通过

　　2.费用按市场价上浮20%——毕竟人家值这个价

　　3.特别约定全盘接受，外加一条：她有权在任何认为必要时叫停项目上线

　　写完，他拍了张照，发给她微信。

　　不到十秒，回复来了：“可以。明早九点，我带盖章版过来。”

　　陈默回了个“好”字，顺手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从第一次她指出隐私条款漏洞，到昨天深夜敲定修订方案，两人之间的对话几乎全是短句对接，像代码接口一样精准匹配。没有客套，没有情绪拉扯，甚至连个表情包都没发过。

　　但他知道，这种关系比什么“兄弟情”“老相识”都牢靠。因为彼此都清楚——对方要的不是场面话，而是实打实的改变。

　　第二天一早，许文远端着咖啡路过会议室，看见里面坐着个女人，黑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乱，正低头看文件。他瞄了一眼封面，是《用户服务协议V4.0（终审版）》，再看她手边的钢笔，笔帽搁在一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批注。

　　他缩回头，悄悄问助理：“那位是谁？法务新来的头儿？”

　　助理压低声音：“不是内部的，是外聘法律顾问。听说昨晚一口气改了十七处合同条款，财务那边差点没哭出来。”

　　许文远啧了一声：“这么狠？”

　　“你懂什么。”助理瞥他一眼，“她是唯一敢当面说‘你们现在的风控体系就是纸糊的’的人。老大不但没反驳，还让她继续说。”

　　许文远愣了下，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该不会是那个……欧阳姐吧？”

　　“除了她还有谁？”助理翻了个白眼，“现在整个技术部都在传，说以后每条代码上线前，都得先过她的法律审查关。”

　　许文远咽了口咖啡，心里莫名有点发憷。他昨晚刚提交了个新功能需求——想在骑手APP里加个“疲劳驾驶预警”，通过监测手机晃动频率判断状态。要是被她看到“未经授权采集设备运动数据”这条，怕是要被拎出来当场教学。

　　他正想着，会议室门开了。

　　陈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盖好章的合同。“搞定了。”他说。

　　欧阳婉跟在后面，公文包夹在腋下，神情如常，仿佛刚才签的不是一份可能影响平台未来走向的协议，而是一张普通报销单。

　　“后续我会安排团队对接。”她说，“第一批要审的是商户入驻协议和加盟商条款，问题最多。”

　　陈默点头：“我已经让法务把历史版本全调出来了。”

　　“不止历史版本。”她停下脚步，“还包括你们口头承诺过的那些‘灵活处理’。比如某些大客户要求的数据共享权限，哪怕没写进合同，也算潜在风险。”

　　陈默挑了下眉。

　　这些事确实存在。早期为了拉商户入驻，销售私下答应过几家连锁品牌可以定期导出消费者画像。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听她一说，冷汗差点下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看着他，“你以为没签字就不算数？法院可不管你是口头还是书面。只要能证明双方达成合意，一样追责。”

　　陈默笑了声：“所以你是来给我拆雷的。”

　　“我是来帮你别再埋新的。”她纠正道。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走廊灯光打在地砖上，映出两道清晰的影子。一个高挑笔直，一个微驼但稳健。

　　快到电梯口时，陈默忽然问：“你为什么接这个案子？说实话，以你的资历，完全可以去服务更大平台。”

　　欧阳婉按了下行键，金属门缓缓滑开。

　　她没进去，而是转过身，直视着他：“因为你愿意改。”

　　一句话，说得陈默怔了一下。

　　不是“你有钱”，不是“你有潜力”，而是“你愿意改”。

　　多少企业出事之后才找律师擦屁股，嘴上说着“高度重视”，背地里还在偷偷扩权。而他是在风暴还没来时，主动把刀递给别人，说“你来管着我”。

　　这份清醒，在资本场上太少见了。

　　电梯叮的一声响，门完全打开。

　　她走进去，站在即将闭合的缝隙前，最后说了句：“下周开始，我会每周来两天。地点你定，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会议室必须能连投影，我要一条条给你们讲，哪些话不能写，哪些坑已经有人跳下去了。”

　　门关上前，陈默听见她补了一句：“别指望我只躲在幕后改文件。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违法的成本，永远比合规高。”

　　电梯上升，指示灯跳到二楼。

　　陈默原地站了几秒，转身回办公室，打开内网公告系统。

　　标题打了五个字：**关于合规升级的重要通知**

　　正文第一句就是：“即日起，平台所有对外协议签署前，须经法律顾问欧阳婉女士审核确认。未经其书面同意，任何部门不得擅自发布或执行。”

　　他按下发送键。

　　系统弹出提示：**已推送至全员，阅读率实时监控中。**

　　不到三分钟，裴雨棠发来消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林国栋回了个握手的表情。

　　岑疏影只发了一个字：“稳。”

　　陈默没回复任何人，而是打开日历，在接下来一周的每一天都标上了红色标记，写着两个字：**合规会**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家公司不再只是靠技术和流量跑马圈地。它得学会，怎么在规则之内，走得更远。

　　下午三点，法务部收到第一份待审材料——新版骑手合作协议。

　　欧阳婉坐在临时工位上，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数据使用声明”那一栏。

　　她拿起红笔，划掉其中一句：“平台有权根据运营需要调整服务规则。”

　　然后在旁边写下批注：**“运营需要”属于模糊表述，易构成单方霸权条款，建议明确变更前提与协商机制。**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