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从视频通话界面退出来，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听见自己指节敲在桌面上的声音。三下，不轻不重，像程序跑完前的最后一段心跳。

　　他没急着动。

　　欧阳婉那句话还在耳边：“你已经晚了。”不是警告，是陈述，就像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你不信，淋湿了也不能怪她说得不准。

　　他打开电脑后台，调出用户协议的历史版本记录。V1.0、V2.1、V3.0……每一次更新都打着“优化体验”的旗号，实则悄悄扩大权限边界。最后一次修改是三个月前，运营团队提的需求——为了提升广告投放转化率，加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平台可根据用户行为数据提供个性化服务”。

　　没人觉得有问题。

　　包括他自己。

　　现在回头看，那行字就是引线，只差一个火星。

　　他点开内部群聊，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暂停所有新功能上线评审，优先处理协议修订。”

　　消息刚发出去，许文远秒回了个表情包：一个程序员跪在键盘前，头顶飘着“又要改需求”。

　　陈默没笑。

　　他知道这事儿没法外包，不能让法务随便找个模板套一套就交差。前世他见过太多公司，出事前条款写得天花乱坠，出事后全靠公关删帖灭火。这次他要亲自盯，一格一格地抠。

　　他重新拨通欧阳婉的语音。

　　接通后，对方没说话，等他先开口。

　　“你说分项授权。”陈默直奔主题，“具体怎么拆？”

　　“三个层次。”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第一层，必要功能授权，比如手机号、地址，用于订单履约，这类可以默认勾选，但必须标注‘不可关闭’及原因；第二层，增强体验授权，比如位置常驻、设备信息读取，必须单独弹窗，用户主动同意；第三层，商业用途授权，包括画像建模、跨平台共享、第三方转让，不仅要独立弹窗，还得设置冷静期——同意后七十二小时内可无条件撤回。”

　　陈默记下要点。

　　“商业化这块，我们目前没对外卖数据做过交易。”他说，“但如果以后要做数据分析产品呢？”

　　“那就更得提前划清界限。”她顿了顿，“你现在不做，不代表将来不做。用户今天同意的是‘可能发生的用途’，而不是‘未知的未来操作’。法律上，这叫概括性授权，无效。”

　　陈默明白了。

　　意思就是，哪怕你现在清清白白，只要留了口子，别人就能说你是蓄谋已久。

　　“那‘无限期授权’和‘全球转授’这两条呢？”

　　“直接删。”她说得干脆，“数据留存期限必须明确，用户注销账号后三十天内完成匿名化或删除；跨境传输？除非涉及国际配送，否则别碰。国内监管对这块查得越来越严，别给自己找麻烦。”

　　陈默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转着。

　　他想起昨天商户大会上，台下掌声雷动，有人说“你们是餐饮人的救星”。可谁能想到，就在同一天，他们的用户协议正躺在法律风险清单的榜首？

　　赢了舆论，差点输掉根基。

　　“还有一件事。”欧阳婉突然说，“你们现在的协议藏得太深。”

　　“什么意思？”

　　“注册流程里，用户点‘同意’的地方，字体小到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协议链接。首页设置里，隐私政策入口藏在四级菜单。这不是隐蔽，是刻意规避告知义务。”

　　陈默沉默。

　　他们确实做了“用户体验优化”——把一堆协议合并成一键勾选，减少跳出率。结果呢？省下的那几秒加载时间，可能换来一场集体诉讼。

　　“所以你的建议是？”

　　“两步走。”她说，“第一，注册时强制浮窗展示核心授权条款，每项单独确认；第二，上线‘隐私仪表盘’，让用户随时查看哪些数据被用了、用在哪、能不能关。”

　　陈默脑子里已经开始画原型图。

　　这玩意儿做起来不难，难点在于——会影响数据收集量。

　　少了数据，推荐不准，广告效果下降，营收模型就得重构。

　　但他知道，迟早要还的。

　　“如果现在启动修订，多久能上线？”

　　“你决定快，三天就能出草案。”她说，“但真正的考验不在文本，而在执行。你敢不敢把新协议推给所有老用户，让他们重新授权？”

　　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意味着数百万用户要重新走一遍确认流程。

　　不同意？那他们的数据就不能再用于任何非必要场景。

　　等于主动砍掉一部分商业潜力。

　　陈默盯着桌面，烟灰快掉下来了也没抖。

　　他忽然笑了下。

　　“我问你个问题。”

　　“说。”

　　“如果我们不做这些改动，最多会怎样？”

　　“轻则行政处罚，重则停业整顿。”她语气不变，“去年有个本地生活平台，因为私自共享用户轨迹给第三方风控公司，被罚了两千三百万，CEO进了局子。”

　　陈默点点头。

　　够了。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四个字：**合规即护城河**。

　　然后拍了张照，发进高管群。

　　五分钟后，群里炸了。

　　裴雨棠回了个咖啡杯emoji，意思是“支持”。

　　林国栋发了个点头的表情，附言：“早该这么干了。”

　　岑疏影只回了一个字：“准。”

　　陈默看着屏幕，心里有了底。

　　他重新拨通欧阳婉电话：“我们启动全面修订。你来主导法律框架，我这边配技术团队。”

　　“可以。”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修订完成后，你要做一场公开说明会，不是发布会，也不是道歉信，是逐条解读，告诉用户每一处修改背后的风险考量。我要确保，这不是一次危机公关，而是一次规则重建。”

　　陈默愣了两秒。

　　这种要求，一般人不会提。太费劲，又不出彩。

　　但她就是要让他把牌摊在桌上。

　　“行。”他说，“场地我来安排，时间你定。”

　　“下周三晚上八点。”她说，“别选会议室，去直播间。让用户看得见你的眼神。”

　　挂了电话，陈默坐回椅子上，打开文档新建一页，标题打上：《用户服务协议V4.0修订方案（内部草案）》。

　　他第一条就写：**取消捆绑授权，实行三级分项确认机制**。

　　刚保存，许文远发来消息：“老大，新版本原型我开始画了。要不要加个‘一键拒绝所有商业授权’按钮？”

　　陈默回复：“加，而且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对方回了个敬礼的表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转化率会降，数据增长曲线会断崖。但没关系。

　　有些东西比增长更重要。

　　比如，站着赚钱的资格。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份纸质版旧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这是当初融资时投资人要求的标准模板，法务直接盖了章。

　　他拿起红笔，在上面划了一道斜线，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像一道判决。

　　然后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动，是欧阳婉发来的文件预览链接，标题是：《隐私保护升级法律意见书（初稿）》。

　　他点开，第一页写着一句话：

　　**“真正的信任，不来自用户的点击同意，而来自他们知道——你可以被拒绝。”**

　　陈默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一层层亮起，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座刚刚开始学会守规矩的平台。

　　他双手放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回应邮件：

　　“同意全部建议。明天上午九点，召开专项会议，我亲自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