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挂掉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裴雨棠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七点，城西那家新开的日式烧鸟居酒屋，三家餐厅老板都会到场。不是谈合作，是“吃饭顺便聊聊”。

　　他知道这顿饭不好吃。

　　这三位都不是好糊弄的主。两家做fusion菜系，主打年轻人打卡拍照；一家是老牌私房菜连锁，口碑稳但扩张慢。他们能来，是因为裴雨棠的人情，但能不能签，得看陈默能不能让他们觉得——跟陆子鸣比，跟着他干更稳、更赚、更有未来。

　　许文远在技术端忙着调试“夜宴计划”的测试接口，岑疏影去对接商务局报备流程，林国栋则钻进政策文件堆里找第二批可申报的扶持项目。现在，这张牌只能由他亲自打出去。

　　他换了件深灰色衬衫，把优衣库的logo藏进袖口，黑框眼镜也没摘。

　　这不是装低调，是他知道这些老板最讨厌什么——画大饼的创业者，西装革履满嘴PPT，上来就说什么“颠覆行业”“重构生态”。

　　他要做的，是让对方觉得，这事儿不玄乎，能落地，还能马上见钱。

　　六点四十，他推门进了居酒屋。

　　包厢里已经坐了三人。

　　左边穿黑色POLO衫的是“味觉实验室”创始人老周，三十出头，靠短视频爆红，店里每天排队两小时起步；中间戴金丝边眼镜的是“山间集”老板娘李姐，五十岁上下，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刺；右边那个寸头壮汉叫阿豪，开了五家“炭火匠”烧烤连锁，脾气火爆，上个月刚因为平台抽成太高，在群里公开骂过所有外卖平台。

　　裴雨棠已经在了，正笑着给每人倒茶。

　　“来了？”她抬头看他，“就等你了。”

　　陈默点头，在空位坐下。

　　没人寒暄。

　　气氛像锅快开没开的水，咕嘟着气泡，就差一把火。

　　老周先开口：“小陈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裴姐说你能给我们带来‘独家资源’，具体是啥？”

　　陈默没急着回答，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市发改委刚发布的《夜间经济扶持实施细则》。”

　　三人低头扫了一眼，表情各异。

　　李姐冷笑：“这玩意儿我们也看过，听着热闹，落不下来。”

　　“我们能让它落下来。”陈默语气平静，“而且，不是一家两家，是整条街区打包申报试点区域。只要你们愿意签独家，我保证，三个月内拿到政府配套补贴批复。”

　　阿豪嗤笑一声：“补贴？能有多少？”

　　“水电减免百分之三十，环卫清运优先处理，安保巡逻增加频次。”陈默看着他，“更重要的是——税务优惠。”

　　他顿了顿。

　　“符合条件的企业，增值税即征即退。按你们现在的流水，保守估计，每月能退回八到十万。”

　　包厢瞬间安静。

　　老周眼神变了。

　　他做的是网红生意，流量贵、租金高、利润率薄，每个月光水电就五六万，这笔钱要是能省下来，等于白捡一条命。

　　“你说‘独家’，怎么个独法？”李姐问。

　　“签约期内，你们的所有线上订单，只通过我们的平台承接。”陈默说，“不接其他平台的新活动，不参与竞争对手的补贴战。”

　　阿豪皱眉：“那我要是想搞促销呢？”

　　“你可以搞。”陈默打开手机，调出一张图，“但必须走我们的‘夜宴专区’入口，活动包装成‘政策惠民专场’，由我们统一申报备案。这样，每一单都能算进扶持数据，退税才有依据。”

　　老周摸着下巴：“听起来……像是我们成了你们的‘试点单位’？”

　　“没错。”陈默点头，“但你们不是工具人。每家签约商户，我们会配专属运营经理，帮你们优化菜单结构、设计引流套餐，还会放进首页推荐位。”

　　裴雨棠接过话：“第一批入选的，只有三家。媒体会跟进报道，标题我都想好了——《本地老字号联手科技新势力，打造夜间经济样板街》。”

　　李姐眯起眼：“陆子鸣那边怎么办？他最近推的那个‘深夜食堂卡’，可是冲着我们这些高频消费客户来的。”

　　“所以他慌了。”陈默笑了，“他知道我们在搞政策联动，但他抄不了。”

　　他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是一段税务条例截图。

　　“他的会员卡属于预付式消费，没有真实交易支撑，一旦规模扩大，税务部门迟早盯上。而我们每一单都有备案编号，每一笔优惠都有政策依据。”

　　阿豪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几秒，忽然抬头：“你要不要这么狠？”

　　“我不是要举报他。”陈默收起手机，“我是要让他知道，砸钱不是唯一的路。有人靠烧投资人钱活着，有人靠吃政策红利壮大。你觉得哪个更长久？”

　　老周缓缓点头：“我签。”

　　李姐没说话，但拿起了笔。

　　阿豪咧嘴一笑：“行啊，反正我也看那姓陆的不顺眼。老子开店十几年，凭啥他说降价就降价？”

　　裴雨棠立刻拿出准备好的合同，三份，分别递过去。

　　签字的过程很安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春天裂开的第一道冰缝。

　　陈默没笑，也没鼓掌，只是掏出手机，拍下了三张签完字的合同封面。

　　然后他当着三人的面，把照片发到了内部群。

　　消息刚发出去，微信震动。

　　林国栋回了一句：**动作快点，隔壁区已经开始摸底了。**

　　他抬头，看向裴雨棠：“明天就能上线宣传？”

　　“早安排好了。”她眨眨眼，“朋友圈海报、抖音预告片、公众号推文，全压着时间轴走。明早八点，全城推送。”

　　老周忽然问：“万一陆子鸣反扑呢？他要是也去找政府谈政策合作？”

　　“他不会。”陈默摇头，“那种人眼里只有资本和对手，看不见规则背后的杠杆。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把整个片区的商户都绑上船了。”

　　李姐轻哼一声：“你还挺了解他。”

　　“不了解。”陈默站起身，拿起外套，“但我了解，一个只会砸钱的人，永远看不懂什么叫‘借势’。”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来电。

　　号码陌生，但归属地显示——本市。

　　他按下接听，放到耳边。

　　“陈默？”对面传来低沉男声，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他没说话。

　　“我是陆子鸣。”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老周手一抖，茶杯差点翻了。

　　陆子鸣的声音继续传来：“听说你今晚签了三家独家？”

　　陈默看了眼桌上三份合同，平静回应：“是。”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肯签吗？”陆子鸣冷笑，“因为你许了他们一堆根本拿不到的补贴？还是编了个‘政策红利’的童话？”

　　“他们签的是合同，不是童话。”陈默说，“倒是你，会员卡推了三天，申报材料交了吗？税务备案做了吗？还是说，你打算等稽查上门再补？”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以为这点小动作就能赢我？”陆子鸣声音冷了下来，“明天早上十点，我会发布新一轮补贴计划——全场五折，持续一个月。”

　　陈默嘴角微扬：“那你准备好迎接税务调查了吗？”

　　“随便你举报。”陆子鸣语气阴沉，“我有的是办法拖。倒是你，撑得住一个月的价格战吗？”

　　“我不打价格战。”陈默淡淡道，“我只做一件事——让所有人知道，谁在真做事，谁在瞎烧钱。”

　　电话被挂断。

　　嘟嘟的忙音在包厢里回荡。

　　裴雨棠低声问：“他真敢五折？”

　　“敢。”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所以他一定会输。”

　　他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街道上的霓虹依旧亮着。

　　但有些光，是发热的，有些光，是发光的。

　　发热的终会烧尽，发光的才能照亮前路。

　　他转身，对三位老板说：“明天开始，准备接单接到手软吧。”

　　阿豪哈哈大笑：“行！明天我就把门口的招牌换成你们平台的二维码！”

　　老周也笑了：“我让店员统一话术——‘想省钱？用那个能退税的App下单’。”

　　李姐没笑，但点了点头。

　　裴雨棠拿起手机，对着三份合同拍了张合照，发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

　　**独家，不止是合作，是选边。**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一辆外卖电动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但他也清楚，真正的胜负，从来不取决于谁钱多，而在于——

　　谁先看懂了游戏规则。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赫然写着：**“鸣膳集团宣布启动‘全民五折月’，覆盖全市两百家门店。”**

　　他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回复许文远刚发来的消息：

　　**“告诉技术组，夜宴专区，提前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