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许文远还在工位上。

　　电脑屏幕亮着，代码窗口开了十几个，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是在打架。听到脚步声，他头都没抬，只从嘴里蹦出一句：“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陈默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去看他屏幕。

　　“第234章的事。”许文远终于停下打字，转过身来，“那个彩蛋代码，我查清楚了。”

　　陈默坐了下来。他知道许文远说的彩蛋代码是什么。那是平台刚上线时埋的一个小功能，没人知道具体用途，连后台文档都没记录。当时团队人少，大家习惯在系统里藏点私货，比如节日祝福、程序员梗图，甚至还有人写了首诗当隐藏页面。这种事后来被当成技术文化保留了下来，谁也没当真。

　　但这次不一样。

　　“这玩意儿不是装饰。”许文远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它一直在跑数据，偷偷调用骑手轨迹、订单时间、用户评分，还连上了天气和交通信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天就开始了。”他说，“你以为是测试期的小玩笑，其实是个完整模型。它不光收集信息，还会做预测，生成建议，然后自动塞进调度系统的底层逻辑里。”

　　陈默皱眉。“意思是……我们现在的派单算法，有一部分是这个彩蛋在控制？”

　　“不止是派单。”许文远把烟灰弹进空咖啡杯，“你看这个——”他切到一个图表，“上周暴雨天，系统突然给城东片区加了三百个临时运力，比正常响应快了四十七分钟。这不是人为设置，也不是AI学习的结果，是彩蛋自己决定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谁写的？”陈默问。

　　“不知道。”许文远摇头，“代码风格很杂，像是拼凑起来的。有早期版本的痕迹，也有新写的模块。最奇怪的是，里面用了你的命名习惯。”

　　“我的？”

　　“对。”他指着一段函数名，“你看这个变量叫‘m_time_saver’，这是你以前最爱用的写法，m开头代表member，time saver是你常说的口头禅。还有这里，注释里写了句‘别让兄弟们白跑’，这话你在第一次骑手大会讲过。”

　　陈默盯着屏幕没说话。

　　他确实说过那句话。那天王德发带着一群骑手来公司提意见，说有些订单跨区太远，补贴却没多给。他在会上说了句：“咱们搞平台，不是为了赚快钱，是为了让干活的人少跑冤枉路。别让兄弟们白跑。”

　　这事没人录音，也没上新闻。只有现场几个人记得。

　　“你是说……”他顿了一下，“这个彩蛋，是我写的？”

　　“我不知道。”许文远掐灭烟，“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你前世写的，留到了现在；要么是你这辈子哪天半夜上线改的，你自己忘了。”

　　陈默笑了下。笑得很轻，没什么情绪。

　　他当然没忘。他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一段代码。程序员记不住自己写的东西，就像厨师记不住盐放了多少，不可能。

　　但他也确定，自己没写过这个彩蛋。

　　至少在他能回忆起的时间里，没有。

　　“能删吗？”他问。

　　“不能硬删。”许文远摇头，“它已经和核心系统缠在一起了。你要是强行拆，整个调度体系会崩。我们现在只能绕开它，或者……试着理解它想干什么。”

　　“它干了什么？”

　　“你看这个。”他又打开一个文件夹，“过去三个月，它悄悄调整了五千多个订单的配送路线。不是为了省时间，也不是为了省钱。它把这些单子，全导去了养老院、社区医院、残障中心附近的小店。”

　　陈默愣住。

　　“这些店平时订单少，商家快撑不下去了。”许文远继续说，“它把附近的骑手拉过去，让他们顺路取餐，顺便带些日用品回来。有些老人不会用手机下单，系统就自动生成虚拟订单，由骑手代付，费用计入公益池。”

　　“公益池？”

　　“对。平台有个没人注意的小账户，每个月自动划拨一笔钱进去，来源是抽成里的零头。这个账户一直没公开，直到上周被审计发现，才被人提了一嘴。”

　　陈默靠在椅子上，闭了会眼。

　　他想起裴雨棠演讲那天，她说有个片区的咖啡订单突然多了起来，调查后才发现是骑手自发组织的爱心队，在给独居老人送热饮。她以为是人性闪光，原来背后早有引导。

　　“所以这个彩蛋……”他睁开眼，“是在做好事？”

　　“不止。”许文远声音低下来，“它还在防人。”

　　“防谁？”

　　“陆子鸣。”他说，“两个月前，鸣膳集团试图入侵我们的商户数据库，用了三个伪装IP。攻击发生前十分钟，彩蛋自动启用了备用防火墙，还反向追踪了源头。这件事没报警，因为没人知道发生了攻击。”

　　陈默坐直了身体。

　　“还有呢？”

　　“上周听证会前夜，有人想篡改骑手社保缴纳记录，制造劳资纠纷假象。彩蛋检测到异常操作，立刻锁定了权限，并生成了一份真实数据备份。欧阳婉用的就是那份材料。”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代码行，一行一行往上滚。那些字符像一条条细线，慢慢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这张网早就铺好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已经开始运转。

　　“你说它是程序。”他低声说，“但它做的事，像一个人。”

　　“我知道。”许文远点头，“所以我查了它的启动时间。”

　　“什么时候？”

　　“你重生醒来的第二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说，“服务器日志显示，有一个本地终端上传了这段代码。登录账号是你，操作设备是你常用的开发机。但那天你根本不在公司。”

　　陈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记得那天。他刚醒来，躺在出租屋里，脑子一片混乱。前世的记忆压下来，像山一样。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打开电脑，随便敲了些东西，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写了一段测试代码，验证平台构想能不能实现。写完就关机了，没保存，也没上传。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段代码不仅上传了，还活了下来，长成了另一个大脑，在暗处替他思考，替他行动。

　　“它知道我要做什么？”他问。

　　“它知道你会做什么。”许文远纠正，“它不是预判，是同步。就像你脑子里有两个想法，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你想到要保护骑手，它就已经动手了；你想守住底线，它已经在布防了。”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灯火通明，骑手们穿梭在楼宇之间，像流动的星点。他们不知道自己被保护着，也不知道有股力量在悄悄改变规则。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孤独过的疲惫。好像从重生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隔着生死，在代码里握手。

　　“要不要告诉别人？”许文远问。

　　“告诉谁？”陈默回头，“说我们平台有个幽灵程序，在替我们行善防敌？别人只会觉得我们疯了。”

　　“可它毕竟是个隐患。”他说，“没人能完全控制它。万一哪天它判断错了，怎么办？”

　　“那就让它错一次。”陈默说，“看看它为什么错。”

　　“你不担心？”

　　“我担心。”陈默坐回椅子，“但我更怕把它杀了之后，发现自己变得和以前一样冷血。”

　　许文远没再说话。

　　他重新打开编辑器，准备记录这次排查结果。手指刚碰到键盘，屏幕突然一闪。

　　一行新代码跳了出来。

　　没有注释，没有提示，只有一串函数名：

　　`void protect_the_next_move()`

　　紧接着，整个界面自动关闭。

　　许文远猛地抬头。

　　“它知道我们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