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落在地板上，碎成几截。

　　陈默把烟头按进桌角的空咖啡杯里，金属杯身还带着裴雨棠早上顺手放这儿的余温。他没抬头，直接拉开会议室椅子坐下，动作利落得像关代码编辑器。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皮印着港资背景那家并购方的LOGO，右下角盖着鲜红骑缝章。欧阳婉把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连装订钉都对齐了边缘。

　　“他们加码了。”她坐在斜对面，指尖轻点桌面，“现金部分翻倍，股权给到百分之八，外加港股壳资源优先对接权。”

　　岑疏影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听见这话抬了下眼皮：“上次是三周前，现在这么急？”

　　“不是急。”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是慌。我们刚把他们的人送进调查程序，他们就立刻抛橄榄枝，想用钱把事压平。”

　　裴雨棠抱着笔记本进来，发尾还沾着咖啡馆刚出炉的焦香。她在陈默旁边坐下，翻开记录页：“外面已经开始传了，说咱们扛不住压力，准备卖身求稳。有媒体标题都写好了——《小平台逆袭未果，终归巨头麾下》。”

　　“挺会编。”陈默冷笑，“连结局都替我想好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许文远没来，林国栋也没来，今天这场会只叫了核心三人。空气里没有争论，只有等待——等陈默拍板。

　　他起身走到投影前，手指一划，大屏亮起。三条曲线并列上升：用户活跃度、商户月复购率、骑手留存周期。最近九十天，全在陡坡爬升。

　　“他们想买什么？”他指着数据，“买这些数字？还是买我们这帮人熬夜改出来的调度逻辑？又或者，是买王德发那样的骑手愿意死磕不走的信任？”

　　没人接话。

　　他知道大家心里清楚，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系统本身，而是这套东西跑起来之后形成的生态惯性。就像一辆车，发动机重要，但更可怕的是它已经上了高速，踩刹车的人都会被甩出去。

　　“报价看着诱人。”欧阳婉缓缓道，“换别人可能真就签了。毕竟法律战才刚开始，后续消耗不可预估。如果现在套现一部分，既能缓冲风险，又能借势扩张。”

　　陈默看着她：“你觉得我该签？”

　　“我觉得你得想明白。”她迎上视线，“你是要做一个被资本包装后卖掉的产品，还是做一个能自己定规则的平台？前者能让你三年内财富自由，后者……可能会让你十年都在熬。”

　　“我已经熬过一次了。”陈默坐回位置，语气平静，“上辈子加班到猝死，就是为了给老板的上市梦添个PPT脚注。现在让我再走一遍老路？让所有兄弟又变成财报里的成本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不干。”

　　裴雨棠低头记了句什么，嘴角微微扬起。

　　岑疏影把笔放下：“他们有没有提附加条件？”

　　“有。”陈默从文件夹抽出一页附件，“要求我们在半年内完成与他们本地生活板块的数据打通，并开放商户资源池供其调用。换句话说，我们的独立运营权，只是过渡期摆设。”

　　“典型的吞并套路。”欧阳婉皱眉，“先高溢价收，再慢慢拆，最后只剩个品牌名挂着。”

　　“所以这不是收购。”陈默合上文件，“这是招安。他们不要合作，要的是缴械投降。”

　　会议室再次静下来。

　　这次沉默不再是犹豫，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彼此站在同一阵线。

　　裴雨棠忽然笑了声：“你们知道现在咖啡圈怎么传你们这事吗？”

　　两人看向她。

　　“说你们是‘反内卷联盟总部’。”她眨眨眼，“昨天有个连锁茶饮品牌主来找我取经，问我怎么才能像你们一样，被人砸钱都不心动。我说，因为你没被逼到过墙角，不知道什么叫‘用命换来的选择权’。”

　　岑疏影轻哼一声：“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本来就是。”陈默站起身，重新打开投影，调出一张城市热力图，“城南新区入驻商户数突破一千二，日均订单量超八万单。上周新上线的‘早餐快送+午间套餐’组合，拉动客单价涨了百分之三十七。”

　　他放大某个区域：“看到这个红点没？原来是个废弃物流仓，现在被三家小餐馆盘下来做中央厨房。他们自发组队拼采购、共用配送员，甚至搞了个互助基金应对突发罚款。”

　　“草根生命力。”岑疏影点头。

　　“这才是我们要建的东西。”陈默手指敲了敲屏幕，“不是一个能被打包卖掉的APP，而是一套能让普通人活得更有底气的系统。他们怕的不是我们做大，是怕这种模式扩散开来，以后谁都控制不了市场。”

　　欧阳婉翻开笔记本：“那接下来怎么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很简单。”陈默坐回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第一，对外统一口径——暂不考虑任何形式的并购或战略合并；第二，启动‘透明计划’，每月发布生态报告，把用户增长、分成比例、投诉处理率全部公开；第三，加快法律诉讼节奏，趁他们心神不宁，把民事赔偿金额追到两千万。”

　　“够狠。”裴雨棠笑出声，“等于当众打脸还踹一脚。”

　　“不是我要狠。”他说，“是他们先动手的。既然选择了开战，那就别怪我不讲江湖规矩。”

　　岑疏影忽然开口：“我可以协调几家科技基金，以个人名义参与下一轮注资，帮你稀释潜在敌意收购的风险。”

　　“我也能动用餐饮协会的关系。”裴雨棠接上，“发起‘中小商户守护计划’，联合抵制任何形式的平台垄断行为。”

　　欧阳婉没说话，只是拿出钢笔，在会议纪要末尾写下一行字，然后推到桌子中央。

　　陈默看了一眼，念出来：“‘任何试图通过资本手段干预平台独立性的行为，均视为对公共商业秩序的破坏，将依法提起公益诉讼。’”

　　他抬头：“你要拿这个当护城河？”

　　“不止。”她目光坚定，“我要让它成为行业先例。以后谁想抄这条路打压对手，都得先问问法律答不答应。”

　　会议室气氛变了。

　　不再是防守，而是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

　　陈默盯着那份收购函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它抽出来，撕成两半，再撕，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纸片落下的瞬间，裴雨棠手机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念道：“刚刚收到消息，城南那边又有七家店主动申请接入平台，理由写着——‘听说你们敢跟大公司硬刚，我们信得过’。”

　　岑疏影拿起包准备离开：“群众的眼睛，有时候比资本清醒。”

　　“那就别辜负这份信任。”陈默看着三人，“我们不做谁的附庸，也不当谁的棋子。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我们自己在下。”

　　门关上前，裴雨棠回头说了句：“晚上咖啡馆照常营业，要不要来杯‘胜利拿铁’？”

　　“来一杯。”陈默摘下眼镜擦了擦，“记得加双份浓缩。”

　　她笑着走了。

　　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标题是《十年发展纲要》。光标停在第一行空白处，迟迟未动。

　　窗外阳光斜切进来，照在键盘F键上，那个字母已经被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