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刚亮。

　　他没开车，沿着街边慢慢走。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许文远说的那个群，叫“骑手码农自救会”，里面的人已经开始写代码了。李响提交的模型也通过了初审，下周就能进测试环境。

　　这不像是一个平台该有的样子。

　　但陈默觉得，这才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裴雨棠发来消息：**人到了吗？广场那边已经开始布展了。**

　　他回了个“在路上”，加快脚步。

　　半小时后，市中心广场已经围了不少人。

　　装置立在中央，像一块巨大的透明屏，表面浮着流动的光点。有人靠近，光点就会聚拢，在空中拼出一行字：**你今天走了多少步？**

　　再往前走，地面嵌着几块感应板，踩上去会亮起不同颜色。红色代表拥堵，蓝色代表安静，绿色是人少的捷径。旁边立着牌子：**城市温度地图——由十万用户共同生成。**

　　裴雨棠站在装置旁边，穿了件浅灰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递了一杯给陈默，“试喝款，加了新豆子，南美产的，带点柑橘味。”

　　陈默接过，喝了一口。

　　“还行。”他说。

　　“你就不能夸得具体点？”

　　“具体的话，我说不出。”

　　“那你现在想的是什么？”

　　“我在想，这个东西，真的能让人感觉到‘温度’吗？”

　　裴雨棠笑了下，“你做了那么多系统，写了那么多规则，现在反而怀疑起了感觉？”

　　“我不是怀疑感觉。”陈默看着装置，“我是怕我们搞反了。本来是想让城市更懂人，结果做着做着，又变成人在适应机器。”

　　“可你看那边。”裴雨棠指了指东侧入口。

　　一对老人正慢慢走过来。男的拄拐，女的扶着他。他们走到感应板前，脚下一亮，绿光蔓延出去，指向一条坡道。

　　“那是新规划的无障碍路线。”裴雨棠说，“系统发现他们行动慢，自动推荐了最省力的路径。刚才已经有三个环卫工顺着这条线去换工具了。”

　　陈默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功能，是王德发提的建议。上个月他在后台留言：**有些路台阶太多，电动车推不上去，能不能标个‘好走的路’？**

　　团队原本打算做成文字提示，后来李响在群里说：**不如直接让地灯变色，老人不看手机也能懂。**

　　就这么改了。

　　现在看着那条绿光铺成的小路，他忽然觉得，这事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还有更离谱的。”裴雨棠打开平板，“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凌晨四点，一个外卖员蹲在装置前，手里拿着充电宝，正对着屏幕说话。

　　“昨天送单到这边，发现系统把我绕开了医院后门。我以为是故障，结果今天一看，原来是修路。你们连这个都记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爸就在那家医院住院。以前我送完单总想绕过去看看，又怕超时。现在系统主动帮我选最近的口，我……我能多站一会儿。”

　　视频最后，他把手掌贴在屏幕上，说了句：“谢谢。”

　　整个评论区都在刷“破防了”。

　　陈默把平板还回去，嗓子有点干。

　　“这不是我们设计的。”他说。

　　“对，是他们自己用出来的。”裴雨棠点头，“从昨天下午开始，陆续有二十多人在装置前留言。有人写‘今天被客户骂了，但踩到蓝光觉得还好’，有人说‘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被系统照顾到了’。”

　　她停了停，“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什么？”

　　“这些人里，有一半不是我们的用户。”

　　陈默抬头。

　　“有个卖煎饼的大爷，每天早上在这儿摆摊。他说他不懂什么数据，但他发现只要他往左边挪五米，地上绿灯就亮得多。他就这么干了，结果今天生意好了三成。”

　　“因为人多了？”

　　“因为人愿意停下来等。”裴雨棠说，“他们说这片区域太冷清，现在有了光，像节日。”

　　陈默慢慢走近装置。

　　他把手放上去。

　　屏幕闪了闪，跳出一段话：**检测到开发者指纹，是否进入调试模式？**

　　他点了否。

　　下一秒，新的文字浮现：**欢迎普通市民陈默，今日城市体感温度：宜步行，宜相遇，宜说一句心里话。**

　　周围有人笑出声。

　　一个小孩跑过来，踮脚按了屏幕，大声说：“我想妈妈了！”

　　装置沉默两秒，然后整片地面缓缓泛起暖黄的光，像夕阳落在脚边。

　　远处传来广播声：“各位市民请注意，‘城市温度地图’互动装置已正式启用。本项目由民间技术社群与本地商户联合发起，所有数据来源于真实生活记录。”

　　裴雨棠喝了口咖啡，“你猜接下来会怎样？”

　　“不知道。”

　　“我觉得会有人开始抢这块地。”

　　“谁？”

　　“陆子鸣。”她说，“他昨天派人来问过装置的技术接口，被我拒绝了。这种东西，他要么抄，要么毁。”

　　陈默看了她一眼。

　　“那你怕吗？”

　　“不怕。”裴雨棠把空杯子捏扁，扔进回收箱，“这玩意儿根本没法垄断。它靠的是人的真实行为，不是钱堆出来的流量。他砸再多广告，也买不来一个老人踩绿灯时的笑容。”

　　这时，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走过来，在屏幕前站定。

　　她输入一行字：**我今天高考结束，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

　　装置黑了几秒。

　　突然，四周的光点开始移动，汇聚成一条蜿蜒的线，从她脚下延伸出去，穿过人群，指向广场尽头的一家书店。

　　书名在空中浮现：《人生算法入门》。

　　女孩愣住，然后笑了。

　　她顺着光走过去，背影一点点被照亮。

　　陈默掏出手机，打开内部通讯群，发了一条消息：

　　**把‘城市温度地图’的源代码打包，今晚八点上传GitHub，许可证选MIT。**

　　许文远秒回：**真开源？不怕被抄？**

　　他回：**抄不走的。**

　　裴雨棠凑过来看，“为什么抄不走？”

　　“因为核心不在代码。”陈默收起手机，“在于有人愿意相信，一座城市可以有温度。”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我没文艺。”

　　“那你刚才那句话，够发十条朋友圈。”

　　“我只是说实话。”

　　“行吧。”她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咖啡快闪车，“我去补货，待会还有场直播。”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装置不断响应新的互动。

　　一对情侣在屏幕上写下名字，地面开出一朵光花；一个快递员摸了摸屏幕，收到一句“今天辛苦了”；连路边的流浪猫走过，感应区都亮起一小片橙色，写着“小家伙，你也算一份温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写第一行代码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技术是为了更快、更强、更高效。

　　现在他明白了。

　　真正的技术，是让每个人都能被看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国栋的消息：**土地局刚发通知，疏影苑项目审批通过，下周可以动工。**

　　后面跟了一句：**他们说，这是第一个因‘市民情绪数据’加分而获批的地块。**

　　陈默还没来得及回复，裴雨棠那边传来一阵欢呼。

　　他抬头。

　　只见装置主屏正在播放一段实时画面——王德发骑着电动车，车头绑着红布条，正穿过人群。

　　他停在装置前，摘下头盔，对着镜头大声说：

　　“我是个外卖员，但我也是这个城市的建设者之一。今天，我要用我的方式，为它点亮一盏灯。”

　　说完，他把一张卡片贴在屏幕上。

　　那是他的骑手证复印件。

　　下一秒，整座装置爆发出强烈的白光，随后化作无数光点升空，像一场倒流的星雨。

　　人群中响起掌声。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他听见裴雨棠在身后喊他。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仍在发光的屏幕边缘。

　　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