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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道未绝人情路,朱门终遇冻死骨。

云间长生叹 一卷通神 4215 2025-11-18 15:08

  众人闻声回眸,只见一位身着简朴青衫的少年,气质温润却又暗藏锋芒,此刻正轻推着身侧一名年约七八岁的女童。那女童虽着旧衣,却眉目灵动,宛如初春嫩芽,带着未经世事的懵懂。

  莫沉待当兰走近几步,方抬手遥遥一指,声线清朗:“掌柜的,可有尺寸与她相宜的衣裳?”

  “她?”店伙计顶着满堂贵女饱含怨怼的目光,额角渗出细汗,却挤出一个窘迫的笑容,“有,有!官家征调虽凶,也只把成人的衣衫料子扫尽了,这童装嘛,角落里尚存几件压箱底的…”

  “甚好。”莫沉颔首,“劳烦带她进去挑拣,拣她中意的便是。”

  “哎,好咧!小贵客这边请…”伙计如蒙大赦,慌忙挤出柜台,拨开拥挤的人潮,殷勤引路。那些原本怨气未消的顾客,眼见耗着也无望,只得相互嘟囔着“连小孩衣裳都抢”“世道昏聩”之类的话语,悻悻然鱼贯而出。喧嚣的前厅顿时为之一清,只剩熏染绸缎的淡淡气息。

  俄顷,伙计匆匆折返,面带难色:“这位小公子,您家妹妹瞧着两套襦裙,一时取舍难定哩…”

  莫沉闻言,朗声朝里道:“莫选!两套都留下,叫她换上那套更鲜亮些的出来瞧瞧!横竖…这些阿堵物,留在身边也是无用,趁早消遣罢!”话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与自嘲。

  不多时,布帘轻挑,换好新衣的当兰步出,双手还捧着另一套。只见她身着一件齐胸襦裙,上衫是雨后新荷般的淡紫短襦,窄袖齐腕;下裙则是早春藕花之色,清雅温婉。一条似青似白、流光隐隐的披帛绕肩垂下,衬得她小小的身影,少了几分丧服带来的悲戚,多了一丝新芽般的鲜活朝气。

  当兰小心翼翼将另一件颜色更为庄重沉静的襦裙交给伙计。伙计手脚麻利地用青布包好,斜系在莫沉背上。

  “小哥,”伙计脸上堆笑,语气却带了几分忐忑,“您也知晓,近日官家刮地三尺,布匹成衣奇缺…这价格嘛…咳,两件襦裙作价均等,共需纹银二两,折钱两千二百文!”他指尖一拨,算珠“啪”地一声清脆定音,双目却紧张地觑着莫沉神色。

  莫沉面上波澜不惊,心湖却骤然翻起巨浪:“两件孩童衣裳,竟要两千余文?”饶是已踏入修仙门槛,凡俗的昂贵还是让他肉疼不已。

  就在此时,脑中枫烬那带着点揶揄的意念适时响起:小子,方才露了财象,岂非告诉别人自己是砧板鱼肉?在修仙界行走,第一忌便是露财招风!谨防杀身之祸!

  “受教了!”莫沉深吸一口气,压下腹诽,忍痛掏出银钱递过。指尖触及冰凉铜板时,愈发觉得枫烬所言不虚——修仙者视凡金如粪土,然此刻这“粪土”也扎手得很。

  才出衣行,喧嚣的热浪便扑面而来。整条长街人声鼎沸,两旁小贩的吆喝几欲压过潮水般的脚步声。

  “上巳新茶!香透三月!客官尝尝鲜哟——!”

  “朱雀街,独一份儿透心甜的冰糖葫芦!不甜不要钱!”

  “热乎的咧——绿豆杏仁马蹄糕,新出锅喽!”

  “风车拨浪鼓,精巧玩意儿!娃儿瞧个新鲜嘞!”

  “新採兰草!兰草!祓禊祈福,避灾祥瑞——”

  听到“兰草”,莫沉足下一顿。只见街角一辆板车上,一汉子踮脚卖力嘶喊:“五文一握!五文一握!兰草香浓,添福添寿呐!”车旁,一个农妇模样的女子麻利收钱递草,铜子儿叮当落入钱箱。更有个半大孩子,手快如飞,细红绳上下翻飞,将翠叶白花的兰草束好如箭般递出。

  莫沉拉着当兰排进蜿蜒长队。小半炷香后,掌心方多了两束幽香脉脉的新鲜兰草。茎叶犹带露痕,沁人心脾。

  整座调风城,此刻已化身灯彩与笑语的海洋。大小街巷,处处结彩悬灯。摊贩分列两侧,人流织成彩锦,出城者往水畔祓禊祈福,入城者奔各寺烧香还愿。

  传言宫禁之中,天子龙心大悦,贵妃亲临几处大寺拈香,连带着满朝朱紫皆会参与盛会。

  莫沉携当兰前往香火鼎盛的西来寺。青烟缭绕中,供奉千年古佛的大殿宏伟肃穆。两人虔诚跪拜,受住持洒下的佛水,又向寺中那株虬枝盘结、据说已有五百余寿的灵树抛系祈福的铜铃红绳。

  忽然,殿外一阵骚动!

  “肃静——!贵妃娘娘驾到——!”

  尖利刺耳的唱喏撕裂了殿内的庄严肃穆。眨眼间,人群被官兵推搡着逼退出了寺庙。华服盛妆的贵妃在宫人簇拥下款款而来,凤鸟云纹的蹙金长裙拖尾迤逦数尺,于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滑过无声。紧随其后的巨大鲛绡宝盖金光流溢,死死隔绝了暮春时节本就不炽烈的阳光,仪仗森严,恍若将宫禁天阙搬移至此。

  “呵,好大的威风,人一到,连神佛之地也要净街。”莫沉心底冷哂,面上却不露分毫。

  刹那间,广殿之内只余那莲台上宝相庄严的金身佛陀,与蒲团上满身富贵的人间皇妃。金佛垂眸,似含大悲,无言俯瞰红尘万种忧烦;贵人伏地,华冠步摇灿若星辰,却难掩那一身挥之不去的沉沉郁气。

  莫沉心头微动,一股奇异之感涌起。他悄然挪步靠近殿门边角,不动声色地将神念如丝如缕地探出体外,并慢慢靠近正殿......

  殿中动静立时清晰映照识海。只见那蒲团上,身披繁复宫装、容颜艳绝的皇妃,双手合十举过眉心,檀口微启,虔诚低语:

  神念凝练,悄然触及,字句传入心间:

  “……惟愿…他岁增百年,无病无灾,一世安平…”

  语毕,盈盈拜下,凤冠上的赤金步摇与珍珠璎珞叮咚作响,在空旷大殿中格外清晰。

  当她缓缓直起身时,莫沉敏锐地注意到,那顶奢华的凤顶步摇不经意间拂过低矮的佛前供案边缘,鎏金的凤翅边缘,悄然蹭上了一抹案底积尘的灰痕。

  “请娘娘为陛下敬香祈福。”身着锦服的掌事女官恭声禀道,旋即奉上三柱金线盘绕的龙涎贡香。香烟袅袅升起,片刻后,皇妃又接过多宝僧人奉上的开光菩提佛珠一串,指尖轻捻。

  殿外那令人屏息的浩荡仪仗,随着贵妃如来时般,威势赫赫地退出寺庙。

  不多时,殿外香客又如潮水般重新涌入,方才清冷的佛堂再次被鼎沸人声和升腾的祈福之烟填满,袅袅香烟,重新笼住了那尊不言不语的金身大佛。

  “当兰?”莫沉侧首轻唤。

  “啊?哥…哥哥,我在呢。”当兰尚沉浸在新衣的欢喜和对热闹的惊惶中,慌忙应声。

  “记住,”莫沉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往后行走在外,你我只做兄妹相称,免惹无端猜疑。”

  “是…哥哥。”当兰的声音细弱蚊呐,带着一丝久未出口的生涩,眼底深处那抹惊痛仍若隐若现。

  “好,”莫沉展颜,牵起她微凉的小手,“趁此上巳良辰,我们也出城去凑个祓禊的热闹!”

  “嗯,我…都听哥哥的。”当兰用力回握。

  西来寺山门前,那宛若长龙的华丽仪仗却忽然停滞。贵妃端坐于一顶极尽华美的金丝楠木舆驾之中,秀眉微蹙,似有不耐烦扰。

  “李公公,”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从珠帘后递出一串菩提佛珠,“此物烦请即刻送入宫,交予陛下。”

  侍立在辇旁的老太监眉梢未动,依旧堆着恭谨却圆滑的笑意:“娘娘,这佛珠也不急在一时半刻,待到今晚回銮再呈递也来得及。老奴还想伴驾左右,瞻仰这上巳佳节的好景致……”

  贵妃眸色微冷:“既如此…翠云!”

  “奴婢在!”

  “你去!速速将此物送回,呈交陛下!”

  “喏!”一名侍女躬身接过佛珠,领命转身,脚步轻捷如狸猫,迅速消失在侧门巷道中。

  望着侍女远去的背影,贵妃似是无意,又似带着一分居高临下的嘲弄,轻声道:“唉,终究是无根之人,沾手佛门清净之物…到底…污浊了佛宝。”

  那李公公脸上笑意丝毫未变,连眼角的褶皱都未曾加深,只躬得更低些:“娘娘体恤佛祖,思虑周全。”

  这一切细微的表情、低语与机锋,皆落入了莫沉不动声色延展而出的神念感应之中,这让莫沉感觉其中值得玩味,枫烬则建议不如悄悄留意看看是否有利可图,在做决断。

  终于,贵妃銮驾启程。待那威仪赫赫的队伍彻底出了寺门,门前跪伏如潮的人群才敢稍稍抬头。

  转入一条稍显拥挤的街巷,莫沉神念微荡,被前方一处景象吸引。

  街心,一个衣衫褴褛、约莫十岁的男孩匍匐在地。两只豁了口的破瓷碗压住一面脏污的白布,布上墨迹歪斜扭曲:

  余贱名狗儿,幼失怙恃。七岁堕崖折足,乞食为生。漂泊三载至京,但求铜钱数枚,苟延残命。

  男孩嗓音嘶哑,带着哭腔哀告:“求公子小姐,行行好…赏小可几文糊口钱,莫叫饿死街头…”他身下空空,只余两段膝盖,裤腿处隐约露出绑扎的麻布与木质之物,但在莫沉看来,隐藏的两只小腿便在精心设计的木质义肢下方。

  然而,路人不乏动容者。

  “哎呀相公!这孩子好生可怜,把方才买七巧饼剩下的几文钱给他吧?”

  “哼!妇人之仁!瞧他那腿!假的!装模作样罢了,待收了摊子,跑得比那脱兔还快!”

  “阿姊…这个小哥哥好生可怜,连腿都没了…我们把买如意糕的钱给他一点好不好?”

  “唉…依你,依你便是……”

  铜钱落碗的叮当声断续响起,引来越来越多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围拢。

  就在此时,街角陡然响起厉喝与推搡之声!

  “御前开道!速速滚开!都退到两边去!”

  几名手持水火棍的开路兵丁蛮横地冲开人群,所过之处如摩西分海,百姓则是惊惶避退。眼看凶神恶煞的兵丁冲至街心,那匍匐的少年浑身剧震,眼中刹那涌上惊惧与狂乱!

  糟了!

  若此刻让开,他膝下那副精心伪装的朽木义肢立时便会露馅!可不让道…拦阻贵人仪仗之罪,足以被当场格杀!

  只一瞬的犹豫纠结,生死抉择的关口已至!

  兵丁的粗粝吼声已至头顶:

  “哪来的野狗挡道要饭?!”

  不等反应,兵丁抬脚便狠狠踹出!

  “哐当——啷啷啷!”

  两只破碗应声翻飞碎裂,几枚可怜的铜钱滴溜溜滚落尘埃。压布的白石也被踢飞,那块写着凄惨身世的布巾在惊惶的人群脚下被无情践踏。

  飞溅的碎瓷擦过少年惊恐失色的脸颊,一道血痕立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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