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风雪围城,义护孤军
冀州,真定县,张家堡。
大雪初降。
杜远正于堡内分发冬衣,此皆自广昌托商队所运来之物。
一名新卒接过崭新棉衣,紧紧抱在怀中,而后面向南方,重重一抱拳。
“这身暖衣,便是主公赐下的性命。”
另一侧,数名孩童于雪中嬉闹,手中是新分的麦饼。
杜远见此景,脸上终露出一丝笑意。
正在此时,一斥候疾奔而来。
“将军,城外发现兵马,旗号乃幽州严纲。”
“严纲?!”
杜远手中一捆棉衣轰然落地,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他大步登上堡墙,手按刀柄,极目远眺。
果见数里之外,黑压压一片军阵正缓缓逼近。
为首一面大纛之上,一个“严”字,清晰可见。
杜远握紧双拳,咬牙道:“刘公与军师之恩未报,欲过此城,必先踏过我杜远之尸!”
其身后,那名新卒已穿好冬衣,握紧长枪,沉声道:“将军,下令吧!”
杜远霍然转身,不再多看敌军一眼,只厉声喝令:
“传我将令!”
“关闭堡门,吊起护桥!”
“弓箭手上墙,滚木礌石备齐!”
“余下将士,各就各位!”
城墙之上,数百将士闻令而动,甲叶铿锵,脚步沉稳,再无半分慌乱。
待布防已定,杜远拔出腰间环首刀,刀锋直指城外敌阵。
“兄弟们!”
“身后,便是主公托付的家小,是我等的根!”
“随我,死战!”
墙上数百将士同声怒喝,声震四野:
“死战!”
……
真定县衙,城楼之上。
王普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军队,双股战战。
“严、严将军,这是何意?”
他本想坐山观虎斗,未料严纲竟未直扑张家堡,反而率领三千兵马,率先兵临真定城下。
一名独眼都伯驱马上前,厉声高喝:“王县令!我家严将军奉命剿灭刘备乱党余孽,特来贵地借道!还望县令打开城门,以为我军补给!”
其声滚滚,实为胁迫!
王普听得心中叫苦不迭。一边是公孙瓒帐下大将,一边是新晋崛起的刘备,这两头猛虎,他谁也得罪不起。
王普正迟疑间,身旁一名心腹师爷凑上前来,低声道:“大人,刘备虽勇,却根基尚浅,不过强龙。严纲却是地头蛇,又有公孙将军做靠山,孰轻孰重,大人明鉴啊。”
王普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坞堡,又看了看城外军容鼎盛的严纲大军,终是咬了咬牙,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转身,对着城门守将喝令:“开城门!”
说罢,又对师爷吩咐道:
“速去备上一份厚礼,就说……就说是我真定县,孝敬严将军剿匪的!”
……
张家堡外,严纲大营。
独眼都伯王山为严纲斟满酒,低声道:“将军英明。只是,刘备帐下有关羽、张飞等万人敌,若是倾巢来救……”
“救?”
严纲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口中一声嗤笑。
“广昌至真定,快马亦需十日。待刘备至此,杜远之头颅,早已悬于城头。”
他拍了拍王山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我非但要围,我还要慢围。我要那杜远看着他手下一个个冻死、饿死。我要他日日夜夜,都活在刘备援军将至的梦里,再让他亲眼看着这梦,一点点碎掉。”
王山闻言,谄媚阴笑:“将军此计,实在是高!杀人为下,诛心为上!”
……
大雪封城三日。
杜远默立于墙头,他已在此足足站了三日。
堡外严纲大军并未攻城,只派人于风雪之中,日夜呼号劝降。
“降者生,抗者死!”
“你等主公,已弃尔等!”
堡内,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主公在广昌吃了败仗!”
“咱们,早就被当成弃子了!”
今晨,两名外出哨探的弟兄,其人头被挂于堡外枯树之上。
军心,已如风中残烛。
一名老卒踉跄而来,跪倒于杜远身前。
其嘴唇干裂,气若游丝。
“将……将军!粮……已断绝!新卒……已在啃食皮甲充饥了……”
杜远闻言,身形微晃。
他望向堡内,上千流民妇孺,皆如待宰羔羊。
他又望向南方广昌,目之所及,风雪茫茫。
杜远转身。
墙下,是数千军民一张张冻饿之脸。
他未发一言,只是手握住了腰间刀柄。
噌!
环首刀,蓦然出鞘,刀锋映雪。
“传我将令!”
“尽屠战马,饱餐一顿!”
“明日五更——”
杜远手中刀锋,直指堡外严纲大营。
“开门!”
“随我向南……杀往广昌!”
……
黎明。
张家堡,大门开启,吊桥轰然落下。
杜远一马当先,厉声喝道:“杀!”
他率数百残兵,如一支哀矢,直冲敌阵。
其后,千余流民,哭嚎相随。
……
严纲大营。
严纲于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入内,禀报道:“将军!杜远……杜远那厮带着残兵流民,杀出来了!”
严纲闻讯,不怒反笑:“笼中困兽,终于出笼了。”
他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盏酒,一饮而尽。
“我等了三日,等的,便是此刻。困兽死斗,才更有趣。”
其目光转向帐门口那道身影。
“王山。”
独眼都伯王山会意,上前一步。
“将军放心!末将已探明,杜远护送的流民中,多是富户家眷。这些,都是会自行走路的金银!”
严纲点头:“好。允你八百骑,去送他们一程。”
“切记,不要一刀杀了。”
他声音带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要像狼群撵着羊,反复袭扰。一口一口,撕碎他们。”
“我要那杜远……在绝望中,看着他所护之人,一个个倒在半路上!”
王山独眼中闪过几分怨毒:“将军,末将尚有一事相求。”
“讲。”
“昔日那刘备军师楚夜,曾使计令我真定王氏损失惨重。此仇不报,我王山誓不为人!还请将军将那楚夜之头,赐予末将!”
严纲闻言大笑:“甚好!允了!届时我取刘杜首级,你取楚夜项上人头!”
“将军高明!”
王山狞笑。
“末将,必教那杜远跪在地上,吃了自己的信义二字!”
他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出帐。
片刻之后,号角声响彻大营,八百骑兵卷起漫天风雪,咆哮着向南方追去。
……
官道之上,一场你死我活的追逐战开始。
王山所率骑兵,反复冲杀。
他策马立于高坡之上,高声喊道:“杜远!我劝你早降!你那主公早已弃你而去,何苦为人做嫁衣裳!”
每一次冲锋,皆有妇孺倒下。
杜远亲率数十残兵,返身结阵,以血肉之躯,抵挡刀兵。
每一次抵挡,皆有袍泽倒下。
他口中淌血,怒目回视:“我杜远身受刘公活命之恩,岂能降你这等国贼走狗!”
真定至漳水,足百里。
百里官道,尽是尸骸。
……
广昌,县衙。
第七日。
派往真定的信使,杳无音信。
堂内,气氛凝如冰霜。
张飞在大堂中央来回踱步,脚下青石板几乎被他磨穿。
“大哥!不能再等了!俺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怕是杜远兄弟那边出事了!”
关羽立于一旁,闭目抚髯,手却未离刀柄。
刘备看着舆图,那从广昌到真定的路线,面色阴沉如水。
“再等一日。”
刘备的声音沙哑干涩。
“若明日午时再无消息……”
“备,亲率全军,兵发真定!”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踉跄入堂,单膝跪地,声带血沫。
“报——!”
“杜将军所部,于漳水畔,遭严纲重兵围困!”
“血战一夜,伤亡过半……”
刘备身形一晃。
斥候用尽气力,嘶声再报:“杜将军已断粮三日,已……杀马为食。”
张飞一拳砸在立柱之上,木屑纷飞:“严纲狗贼!欺人太甚!”
他抄起蛇矛,怒喝道:“大哥!俺这就带兵去,把兄弟们接回来!”
刘备不语,手重重按在舆图之上,自广昌,划向漳水。
一掌之距,却是三百里天堑。
一直闭目养神的关羽,丹凤眼缓缓睁开,一点寒芒迸射。
“三弟,休得莽撞。”
“严纲既设伏,我等若倾巢而出,正中其围点打援之计!”
张飞豹眼圆睁:“那又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杜远兄弟和他手下几千军民去死不成!”
帐帘掀开,简雍入内。
他一脸凝重,将数卷竹简掷于案上:“主公,城中米价,一日三涨。几家大户都在暗中囤粮,甚至串联家丁部曲,意图不明。”
张飞一愣,旋即怒喝:“这帮腌臜泼才,又想造反么!”
简雍摇头,目光扫过沙盘:“非是造反,他们是在等。等我军主力倾巢而出,城防空虚;等我军与严纲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出来收尸。”
他看向刘备,长叹一声。
“主公,兵法有云,外无必救之援,内无必守之城,今我等之境正是如此。此时出兵,与自取灭亡何异?”
话音落下,张飞膛目结舌,关羽抚髯不语,终发出一声短叹。
刘备脸色已是铁青,双拳紧攥。
也就在此时,又有一名斥候自风雪中闯入,其声带泣。
“主公……杜将军他们突围后,老弱不堪风雪,冻毙于途者,不下百人……”
砰!
刘备身前桌案,竟被他一掌拍出裂纹。
他霍然起身,伸手便去摘墙上佩剑。
“备宁死,不能负信我百姓之心!点兵!”
“随我出征!”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楚夜,缓缓起身。
他走到刘备身前,轻轻按住了他握住剑柄的手。
楚夜迎着众人焦灼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大哥,息怒。”
“杜远,是我等袍泽;那些流民,亦是我等许诺要庇护的百姓。此二者,都不能弃。”
简雍微一蹙眉:“玄明,可我等内忧外患……”
楚夜打断了他。
“内忧外患,皆是疥癣之疾。我军真正的根基,是信义二字。今日若弃杜远,我军之心便散了,大哥的信义也便破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自案上拿起那封早已备好的令箭,递于双目赤红的刘备。
“七日前,我遣子龙西出,并非只为以防万一。”
“而是——”
楚夜声音一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请君入瓮。”
他转身,望向堂外那片茫茫风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算算脚程,此刻……瓮,该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