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广昌城外，哨塔之上。

　　一名斥候已在此处守了两日两夜，双眼尽赤。

　　风雪之中，身躯早已冻僵，唯那双眼，始终盯着西南方向。

　　忽的。

　　他瞧见了。

　　天际线上，一道笔直狼烟，冲天而起，久久不散！

　　是约定的信号！

　　“狼烟！是大捷狼烟！”

　　那斥候浑身一震，连滚带爬翻下哨塔，冲向战马，拼了命朝大营方向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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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军大帐，死寂如坟。

　　刘备按剑枯坐，一夜未眠。帐中诸将，亦是满目赤红，神色凝重。

　　就在此时。

　　“报——！”

　　一声嘶吼自帐外由远及近，划破死寂。

　　斥候连滚带爬冲入帐中，高举令旗，指着上面新添的焦黑痕迹，声已无章法。

　　“主公！狼烟！是大捷狼烟！”

　　“什么？！”

　　张飞霍然起身，手中酒碗“哐当”一声脱手，砸得粉碎。

　　关羽那微闭的丹凤眼，骤然睁开，精光迸射。

　　刘备一把抓住斥候臂膀，声线竟有些颤抖。

　　“你可看清了？”

　　那斥候用力点头，嘶声道：“千真万确！一柱擎天，黑烟不散！乃我军约定——最高等级的大捷狼烟！”

　　“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张飞仰天狂笑。

　　压抑数日的军心，于此刻彻底沸腾。

　　欢呼声自中军大帐而起，如燎原之火，传遍全营。

　　“胜了！我们胜了！”

　　“杜将军，得救了！”

　　刘备松开斥候，环视帐内泪光闪烁的众将。

　　他向前一步，猛然振臂，声如洪钟。

　　“传我将令！”

　　“全军开拔！”

　　“出城十里！”

　　“迎我袍泽——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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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停风止。

　　刘备亲率全军，出城十里相迎。

　　当地平线上，那支高举刘字大旗的队伍出现时，刘备翻身下马，大步前迎。

　　杜远与赵云并肩而来，见刘备身影，嘴唇颤抖，难以言语。

　　刘备走至其身前，解下自己的狐皮大氅，亲手为杜远披上。

　　他看着杜远，看着他身后每一名带伤的弟兄，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只沉沉道了句：

　　“弟兄们，到家了。”

　　那一刻，三军将士，万千流民，尽皆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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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夜默立于阵后，静看着这一幕。

　　简雍行至其身侧，以蒲扇遮面，低语道：“玄明，你当真算无遗策。这一场雪中送炭，比送出千两黄金，更能收买人心。”

　　楚夜目光未移，始终凝视着那个正为老卒裹伤的刘备。

　　“宪和，我算得出严纲的心思，算得出杜远的归路，算得出子龙的刀枪。唯独大哥这颗心，我算不出。”

　　他看着刘舍眼中的泪，缓缓摇头。

　　“我不过顺势而为，给了大哥一个做他自己的机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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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纲大营。

　　帅帐之内，火盆早已熄灭，寒气逼人。

　　严纲背对众人，双肩微微颤抖。

　　他脚下，一名断臂的残兵跪伏于地，嘶声道：“将军！王山他……被那赵云，一枪……挑了眉心。”

　　帐内，一片死寂。

　　帅案上，静置着一枚断箭。

　　严纲缓缓转身，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平声问道：“我八百精骑，不敌他们区区百人？”

　　那残兵颤声道：“是那赵云……”

　　“废物！一群废物！”

　　严纲抓起案上断箭，奋力掷出，深深钉入木柱。

　　“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接连退出。帐内，只余严纲一人。

　　他行至沙盘之前，伸出手，欲捏碎代表刘备的棋子，手至半空，却又无力垂下。

　　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会被人轻易撕碎。

　　脑中闪过赵云的神箭，关羽、张飞之悍勇，最后定格在楚夜那张平静的脸上。

　　“呵呵……”

　　严纲干笑两声。

　　“围点打援……原来被围的，是我……”

　　他低吼一声，厉如野兽。

　　“刘备！楚夜！”

　　“此仇不报，我严纲，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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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县衙后堂。

　　张飞端着一盆肉，直接丢在杜远面前，瓮声道：“杜远兄弟，吃！吃饱了，明天跟俺老张操练，把那些狗日的丢掉的场子找回来！”

　　杜远眼眶一红，抓起一块肉便往嘴里塞。

　　刘备默默为其斟满一碗酒。

　　楚夜则对着简雍笑道：“宪和，记上，这顿肉，从三哥的军饷里扣。”

　　正说笑间，堂外亲卫入内。

　　“主公，一文士求见。”

　　刘备放下手中酒杯：“何人？”

　　那亲卫摇头道：“其人自称田畴，为招贤令而来。”

　　田畴？

　　刘备心头一动，这名字，心中竟有些恍惚。

　　那张招贤令，已张榜一年了。

　　一年来，广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军中兵强马壮，粮草丰足，然刘备之心，却日渐不安。

　　他深知，广昌愈富，张燕、严纲此等饿狼，愈是垂涎。可用之才，始终未见。军中，尚缺一位能经天纬地之谋主。

　　此人，莫非便是破局之人？

　　刘备心中燃起一道微光。

　　他起身整肃衣冠，正色道：

　　“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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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安坐间。

　　一人布衣负剑，缓步入堂。

　　此人面色沉毅，双目开阖间精光内敛，自有一股山野之气。

　　布衣落拓，却难掩其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光笔直，径直落在主位刘备身上。

　　“草民田畴，字子泰，参见刘都尉。”

　　田畴身形未跪，仅长揖一礼，不卑不亢。

　　刘备则快步上前，亲自将其扶起。

　　“子泰先生免礼，请坐。”

　　田畴并未就坐，而是直盯着刘备，沉声发问：“都尉可知，畴为何今日才至？”

　　刘备一怔：“备，愿闻其详。”

　　“畴观望了近一年。”

　　田畴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从都尉张榜授田，到募兵壮大，再到兵出广昌……畴一直在看，看都尉帐下这面大旗，到底能撑多久，又能扛起多少东西。”

　　田畴说到此处，话锋一转。

　　“今日，畴，终于看清了。”

　　他的目光，扫过边上正大口吃肉的杜远，最终，落回刘备身上。

　　“都尉可知，三日前，全广昌的士绅都在打赌。”

　　“赌您，会不会为了一个远在真定的部将，不惜与严纲撕破脸，赌上全军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