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在人间的炊烟里走了三月,待肩头沾了江南的杏花雨,袖中藏了塞北的朔风沙,才踩着祁连山的新绿,一步步走回竹屋。
院门前的老松依旧,师傅正坐在石凳上煮茶,青瓷茶盏里腾起的白雾,晕开了眉眼间的笑意。他将秦烈肩上的行囊取下,指尖拂过布料上磨出的薄茧,轻声道:“人间走一遭,心定了?”
秦烈点头,目光落在竹屋的窗棂上,那里还挂着他当年换下的玄袍,风一吹,衣角轻轻晃。“师傅,弟子懂了。”懂了人间烟火的滚烫,懂了莫雨辰舍身的缘由,也懂了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不必非要攥在掌心。
师傅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冽,带着松针的清香。他却没看秦烈,只是望着远山的流云,声音淡得像风:“懂了,便不够。”
秦烈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师傅。
“浮光剑认你为主,不是让你守着竹屋看云,也不是让你躲在人间看万家灯火。”师傅终于转头,眼底带着几分郑重,“你身上的剑印,是半仙之资,更是三界的劫与缘。仙门这方寸地,我困不住你,也教不了你剩下的东西。”
秦烈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
“清虚宗那里藏着浮光剑的另一半剑灵,也藏着你和莫雨辰、和灵汐的命数。”师傅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去那里历练,把该了的劫了了,该认的命认了。什么时候勘破了心中的执念,什么时候再回这祁连山。”
秦烈怔怔地看着师傅,喉间涌上一阵酸涩。他原以为,走了这一遭人间,便能守着竹屋,守着这份安稳,却不知前路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师傅……”
“不必多言。”师傅抬手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令牌上刻着“清虚”二字,莹光流转,“持此令,清虚宗会收你为外门弟子。记住,到了那里,莫提祁连山,莫提浮光剑的全貌,更莫提你与灵汐的过往。”
秦烈接过令牌,指尖触到玉质的微凉,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他俯身,对着师傅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弟子,遵命。”
师傅没有扶他,只是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转瞬便被坚定取代。
第二日拂晓,天还未亮透,祁连山巅的雾气还未散去,秦烈便收拾好了行囊。依旧是一身粗布青衫,只是腰间多了那枚青玉令牌。
他站在院门前,回头望了一眼竹屋,望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的师傅。晨光漫过师傅的发梢,染白了他鬓角的霜,他只是挥了挥手,声音隔着晨雾传来,轻得像叹息:“去吧,莫回头。”
秦烈咬了咬唇,将那句“弟子会回来的”咽进了喉咙。他转身,踏着薄暮的晨霜,一步步走下祁连山。
师傅站在院门前,目送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消失在云雾缭绕的绿意里。
风卷起松针,簌簌落在石桌上的茶盏里。师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早已凉透。他望着秦烈离去的方向,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人听见的怅惘:“雨辰啊,你当年没走完的路,没护完的人,便让这小子,替你走下去吧。”
晨雾渐浓,将竹屋笼罩。老松树下的石凳上,茶香袅袅,却再也没有起身的人。
秦烈握着青玉令牌踏入清虚宗山门时,山风正卷着崖边的云絮漫过石阶。守山门的弟子验过令牌,引着他往内门去,沿途苍松翠柏遮天蔽日,灵溪潺潺绕着青石阶,与祁连山的孤冷截然不同。
领路弟子将他带到一处院落前,便躬身退下。院门虚掩着,秦烈刚抬手推开,便听见院内传来朗笑声。
“沈师兄,你这招流云剑,倒是比上月精进了不少!”
说话的是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眉眼娇俏,手中长剑挽出个漂亮的剑花,正是欧阳瑶雪。她对面立着个青衫男子,身形挺拔,剑眉星目,闻言只是淡笑摇头:“瑶雪师妹过奖了,比起苏师妹的灵犀针,还差得远。”
秦烈的脚步顿在门口,目光落在廊下。那里坐着个素衣女子,正低头擦拭着一枚银针,指尖纤长,眉眼清冷,正是苏清鸢。她听见动静,抬眸看来,目光淡淡扫过秦烈,便又垂了眼。
而廊柱旁,还倚着个吊儿郎当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见秦烈站在门口,咧嘴一笑:“哟,又来新人了?我叫欧阳祖欠,这院里就数我辈分最小,你叫我祖欠便好。”
他话音刚落,沈砚之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秦烈腰间的青玉令牌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缓步走上前,拱手道:“在下沈砚之,忝为这揽星院的大师兄。这位师弟看着面生,可是刚入内门?”
秦烈回了一礼,声音平静:“弟子秦烈,蒙宗门恩典,入揽星院修习。”
欧阳瑶雪早已收了剑,凑到他身边,上下打量着他,眼波灵动:“秦烈?名字倒是好听。看你这身打扮,莫不是从山下刚上来的?”
苏清鸢这时才抬眼,淡淡道:“青玉令牌,是宗主亲批的名额。”
一句话让院里的几人都静了静。清虚宗的内门弟子,要么是天资卓绝的世家子弟,要么是苦修多年的外门翘楚,能得宗主亲批令牌的,少之又少。
欧阳祖欠吹了声口哨,挑眉道:“看不出来啊,秦烈师兄,你这来头可不小。”
沈砚之拍了拍秦烈的肩膀,语气温和:“既入揽星院,便是一家人。往后修行上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找我。”
秦烈望着眼前几人,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少女的娇俏灵动,还有素衣女子的清冷,像一束束光,落在他沉寂了许久的心上。他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师兄师姐。”
日子便这样缓缓铺开。白日里,几人一同在演武场练剑,沈砚之的流云剑飘逸灵动,欧阳瑶雪的落霞刀明艳凌厉,苏清鸢的灵犀针诡谲难测,连最跳脱的欧阳祖欠,手中的折扇里也藏着凌厉的暗器。秦烈则收敛了半仙之力,只凭着基础剑法与他们切磋,偶尔露出的几分招式精妙,惹得沈砚之频频侧目。
夜里,几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欧阳瑶雪会拿出偷藏的桂花糕,欧阳祖欠会讲些山下的趣闻,苏清鸢偶尔会点评几句他们的招式,沈砚之则会泡上一壶清茶,听着众人说笑。
秦烈坐在一旁,看着石桌上跳动的烛火,听着耳边的笑语声,只觉得心头那片冰封的角落,正一点点被暖意融化。他想起祁连山的竹屋,想起师傅的话,忽然明白,这历练之路,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这般安稳的日子过了月余,这日清晨,沈砚之忽然召集了众人,神色郑重:“宗门下月有秘境试炼,揽星院需派五人前往。秘境之中藏着不少天材地宝,更有上古功法残卷,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秘境之内,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折损其中。”
欧阳瑶雪眼睛一亮,攥紧了腰间的刀柄:“秘境试炼?听起来倒是有趣!我要去!”
欧阳祖欠也来了兴致:“自然少不得我。说不定还能寻到些好玩的暗器。”
苏清鸢微微颔首:“可一试。”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秦烈身上。
沈砚之看着他,语气诚恳:“秦烈师弟,你可愿与我们同往?”
秦烈望着几人眼中的期待,又想起胸口那枚剑印,想起师傅的嘱托,想起灵汐的眉眼。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剑,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弟子,愿往。”
而此刻的祁连山巅,竹屋前的老松树下,师傅指尖捻着一枚枯叶。风卷着松涛掠过,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怅惘:“去吧,去闯一闯你的命数。这清虚宗的试炼,不过是你渡劫的第一步。你个臭小子,可真的很爱赌阿!莫雨辰……………够,胆子特别够,稍有不慎灰飞烟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