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下,黑蝶如潮水般撞在金色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屏障光芒黯淡,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秦烈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却仍难抵那铺天盖地的怨气。灵汐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脸色惨白如纸,方才那句“鬼村”的惊呼,似还在耳边震颤。
就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划破了死寂的诡谲——“各位大侠,快进屋歇歇吧!”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身着浅粉布裙的女子。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朵淡紫色的野菊,眉眼弯弯,笑容温婉得像江南水乡的春水。她手中提着一盏羊角灯笼,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映得她脸颊莹润,竟与这阴森鬼村格格不入。
那漫天黑蝶像是畏惧这灯笼的微光,纷纷敛了翅,盘旋着退到了远处,只留下满空缭绕的黑烟。红衣女鬼的尖笑声戛然而止,却突然之间消失不见。
秦烈眉头紧锁,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这鬼村之中,除了他们五人,竟还有旁人?方才幻境变幻,他们困在鬼打墙里打转,周遭明明空无一人,这女子却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你是谁?”欧阳祖欠横剑挡在众人身前,剑锋直指女子,声音冷冽,“这村子已成鬼域,你怎会在此?”
女子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而笑得更甜了,她提着灯笼走上前几步,轻轻福了一礼,声音柔柔软软的,像羽毛般搔着人心:“大侠莫怕,小女子名唤倩倩,是这流云村的村民。方才见各位被妖物所困,便斗胆唤了一声。”她说着,抬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小院,那院子的木门虚掩着,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还能闻到一缕饭菜的香气,“小女子方才煮了些饭菜,各位大侠一路辛苦,不如进屋歇歇脚,暖暖身子?”
沈砚之眸光微动,他瞥了一眼那座小院,又看了看倩倩。这女子身上没有半分怨气,也不见丝毫妖气,周身气息干净得像山涧清泉,可越是如此,反倒越让人觉得诡异。他缓步上前,与欧阳祖欠并肩而立,沉声道:“流云村早已荒废,墙皮剥落,屋舍倾颓,怎会有如此完好的院落?”
倩倩脸上的笑容不变,她轻轻撩了撩鬓边的碎发,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大侠有所不知,这村子前些年确实遭了天灾,邻里们都搬走了,只剩小女子与家中长辈守着祖宅。前些日子夜里常有妖物作祟,小女子便学着点了些驱邪的灯笼,倒也能护得这一方小院安宁。”她说着,又指了指那饭菜香气飘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各位大侠若是不信,不妨进屋看看。小女子备了些薄酒小菜,就算是答谢各位方才驱逐妖物之恩了。”
苏清鸢悄悄捏了个法诀,指尖灵光一闪,探向倩倩。可那灵光触及倩倩衣角时,竟如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异样。她心中惊疑不定,这女子竟毫无异常?她行医多年,见过无数妖邪伪装的人类,可从未有过哪个,能瞒得过她的驱邪法诀。
灵汐躲在秦烈身后,偷偷探出脑袋,打量着倩倩。这姑娘生得好看,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可她想起方才那些纸人般的孩童、裂着嘴角的妇人,心头又泛起一阵寒意,她拽了拽秦烈的衣袖,低声道:“秦大哥,她……她会不会也是幻境里的?”
秦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倩倩那双干净的布鞋上。方才他们在村子里打转,地上满是枯枝败叶、青苔泥泞,可这女子的鞋面上,竟连半点泥污都没有。他心念电转,却见倩倩似是看穿了他们的疑虑,她提着灯笼,转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他们,笑容依旧温婉:“各位大侠若是怕小女子心怀不轨,不妨就在院外歇歇。小女子绝无恶意,只是看各位实在辛苦,想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话音未落,一阵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得人脸颊生疼。灵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望着那小院里透出的暖黄烛光,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气,竟是有些挪不开步子。方才一路紧绷着神经,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疲惫。
欧阳祖欠的剑缓缓垂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秦烈,眼中带着询问。秦烈沉吟片刻,他知道这女子定然不简单,可眼下黑蝶虽退,红衣女鬼仍在暗处虎视眈眈,他们被困在鬼打墙里,灵力消耗巨大,若是强行硬撑,只怕撑不了多久。倒不如暂且随这女子进屋,也好借机休整一番,再做打算。
他缓缓点头,沉声道:“那就多谢姑娘好意了。”
倩倩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她连忙侧身引路:“各位快请进!”
众人鱼贯而入,小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饭菜的香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菊花,虽是深秋,却开得正艳。正屋的门敞着,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菜肴,有炖得软烂的野猪肉,有金黄酥脆的炸河鱼,还有几碟青翠的野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倩倩提着灯笼跟进来,将灯笼挂在檐下的挂钩上,又忙着去灶房端汤:“各位大侠快坐!小女子手艺粗陋,各位莫要嫌弃。”
众人落座,却都没有动筷,只是各自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屋里的家具都是老旧的样式,却擦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幅绣着牡丹的屏风,边角虽有些磨损,却依旧鲜艳。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可奇怪的是,那热气却只在碗碟上方萦绕,不曾飘散分毫。
苏清鸢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眉头微蹙。这茶水温热,却没有半分水汽,倒像是……用灵力凝出来的一般。
倩倩端着一碗汤从灶房出来,见众人都不动筷,便笑着道:“各位大侠可是觉得饭菜不合口味?”她说着,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野猪肉,递到灵汐面前,“小妹妹,你尝尝这个,这野猪肉是我爹爹前些日子打猎打来的,炖了三个时辰呢,可香了!”
灵汐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野猪肉,咽了咽口水,却还是摇了摇头,躲到了秦烈身后。
秦烈抬眸看向倩倩,沉声道:“姑娘不必客气。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叨扰片刻便走。不知姑娘可知,这村子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倩倩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怅然:“说起来,也是三年前的事了。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个红衣女子,说是走亲戚的,可谁知她竟是个厉鬼。她不知为何,对村子恨之入骨,一夜之间,便害死了大半的村民。剩下的人害怕,都搬走了,只有我爹爹说,祖宅不能丢,便带着我留了下来。后来那厉鬼便时常来作祟,村子也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红衣女子?”秦烈心头一震,与欧阳祖欠对视一眼,“可是一个穿着红衣,没有五官的女鬼?”
倩倩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惧意:“正是她!那女鬼好生厉害,寻常的道士都降不住她。若不是我爹爹留下的这些驱邪灯笼,只怕小女子也活不到今日了。”
欧阳祖欠冷哼一声:“那女鬼怨气深重,定是生前遭遇了莫大的冤屈,才会化为厉鬼,在此害人。”
倩倩闻言,眼圈微微泛红,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谁说不是呢?只是可怜了那些村民,还有我爹爹……他为了护着我,三年前便被那女鬼害死了,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守着这院子。”
众人皆是沉默,灵汐看着倩倩泛红的眼圈,忍不住心生怜悯,她拉了拉秦烈的衣袖,低声道:“秦大哥,她好可怜……”
秦烈没有说话,他看着倩倩低垂的头颅,目光却落在了她那双藏在袖中的手上。方才她端汤时,他隐约瞥见,她的指尖似乎有一层极淡的绒毛,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砚之忽然开口,他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淡声道:“姑娘一人在此,倒是勇敢。不知姑娘今后有何打算?我们正要前往青冥山,若是姑娘不嫌弃,倒也可以与我们同行。”
倩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感激:“多谢大侠好意!只是小女子还要守着祖宅,怕是不便同行。”她说着,又给众人斟满了酒,笑容温婉,“各位大侠此去青冥山,可是有什么要事?”
秦烈放下心中疑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竟带着一股清冽的甘甜,驱散了不少疲惫。他沉声道:“我等此去青冥山,是为了寻找一枚封魔匣,镇压即将出世的魔神。”
“封魔匣?”倩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笑着道,“原来各位大侠都是心怀天下的英雄!小女子敬各位一杯!”
众人举杯,酒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而桌前的倩倩,笑意盈盈,眉眼弯弯,谁也没有察觉,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尖那层极淡的绒毛,又浮现出来,在烛光下,泛着一丝淡淡的银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