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被破坏了第三天我坐在窗边,指尖划过泛黄的《九霄秘录》,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的烛火上。这几日我尝试过三次靠近师傅的石室,都被师伯温和却坚定地拦下,每一次转身时,都能听见石室内隐约传来的叹息,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书页翻动的声音突然被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打断。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满身酒气的师傅站在门口,宽大的道袍歪斜着,头发散乱,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今日还沾着酒渍。我从未见过师傅这副模样,
“师傅?”我心头一紧,起身想去扶,却被师傅猛地挥开手臂。
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师傅踉跄着走到面前,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像是要从他脸上剜出什么秘密。
“你……”师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意,却字字清晰,“把属于我的记忆还给我!”我
我愣住了,下意识后退半步:“师傅,您说什么?”
“我说记忆!”师傅突然提高声音,指着自己的额头,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沫子豪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的记忆……是你动了手脚?”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终于明白,师傅恢复的并非完整记忆,而是被沫子豪刻意扭曲的片段——那个魔头竟将篡改记忆的罪名安到了我头上。
“不是我!”我急忙解释,“师傅,是沫子豪在骗您……”
“不是你?”师傅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那是谁?是天上的血日?还是地下的冰牢?莫雨辰,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忘了……”
我的声音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堵住,眼眶却渐渐红了。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痛苦与愤怒,“你有什么资格篡改我的记忆?我是你师傅!是看着你长到如今的师傅!”
酒气混着泪水的咸涩在空气中弥漫,师傅向前一步,逼近我,眼神里的失望像刀子一样割人:“我知道你藏了事!从你每次欲言又止的眼神里,从你偷偷藏起的那半枚碎片,我就知道!你以为瞒着我是为我好?……可笑
“师傅,不是的……”我的声音发颤,看着师傅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可有些事,他不能说。
“不是什么?”师傅步步紧逼,逼到墙角,“你说啊!你告诉我,三万年前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件事,是心底最深的禁忌,也是他绝对不能让师傅记起来的往事——
“我不能说。”我咬着牙,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声音带着决绝的沙哑,“师傅,有些事,忘了比记起来好。”
“好?”师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油灯被震得剧烈摇晃,灯芯爆出一串火星,“你觉得看着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活着叫好?你觉得被自己最疼的徒弟蒙在鼓里叫好?莫雨辰,你太自私了!”
“我自私?”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痛苦瞬间爆发,我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我自私?那您告诉我,当年是谁为了护我,甘愿被魔气侵蚀?是谁为了我一句‘想变强’,耗损百年修为为我铸剑?您总说我瞒着您,可您又何尝不是把所有危险都自己扛着?”
“那是我愿意!”师傅怒吼道,“我是你师傅!我护着你天经地义!可你不能……你不能剥夺我记着这些的权利!”
“我没有剥夺!”我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只是想让您好好活着!难道看着您被心魔吞噬,才是对的吗?”
“那是我的命!”师傅猛地挥手,却在即将碰到我脸颊时停住,最终狠狠砸在墙上,石屑飞溅,“我宁愿死,也不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活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失望彻底变
你既然什么都不肯说,那我们……师徒缘分,到此为止吧。”
师傅的声音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砸在心上,碎成冰凉的碴子。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曾在脑海里盘旋过无数次的解释,此刻全被这道冰冷的话语冻成了硬块。
师傅看着我沉默的模样,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封般的疏离。他踉跄着站直身体,尽管脚步还带着酒意的虚浮,语气却陡然变得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那是属于九重天长老的威严,而非朝夕相处的师傅。
“无论我以前是不是你师傅,”他一字一顿,声音因压抑而微微颤抖,却异常清晰,“现在不会了。你离开九重天吧。”
“师傅……”我猛地抬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您说什么?”
“我说,离开这里。”师傅重复道,目光避开眼睛,望向窗外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夜空,“不要再等了,也不必再找我。从现在起,我以九重天三长老的身份,将你驱离。”
“三长老……”我喃喃念着这个称谓,只觉得无比陌生。记忆里的师傅,总是笑着叫我“小莫儿……”,会在我犯错时敲他的脑袋,会在他受伤时笨拙地为他包扎,何曾用过这样冰冷的身份来称呼自己?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一步。我只是想护着师傅,只是不想让那些残酷的真相将他压垮,可到头来,却换来了一句“驱离”。
“为什么……”我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就因为我没告诉你那些事吗?您明明知道,我不是故意要瞒您……”
“是不是故意,已经不重要了。”师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决绝,“九重天很快会有大乱,留在这里对你没有好处。你走了,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我惨笑一声,泪水汹涌而下,“对您来说,我走了,就不用再想起那些您不愿记起的事了,是吗?对我来说,离开这里,就不用再看着您像陌生人一样对我了,是吗?”
师傅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更低了些:“九重天发生的事情,以后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我紧绷的神经。看着师傅的背影,那个曾为他遮风挡雨的背影,此刻却成了将他推出门外的屏障。多年的师徒情谊,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共同经历的风雨,难道真的抵不过被扭曲的记忆和无法言说的秘密吗?
“好……”我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走。”
师傅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我迈开脚步,踉跄着向门口走去,宽大的道袍在风中摆动,带着满身的酒气和化不开的沉重。
房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僵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房间里只剩下油灯摇曳的光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提醒着自己刚刚那场决裂般的争吵,和那句足以将他所有坚持击得粉碎的驱离令。
窗外的血色双日依旧悬在夜空,散发着不祥的红光。我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唇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