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之外,瘴气翻涌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整片天地都染成了死寂的灰。结界之内,更是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树叶的摩挲声,甚至连杀绝之力破空时的锐啸都消失了,只剩下紫黑色的威压,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秦烈的肩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拄着残破的佩剑,艰难地抬起头,视线穿透那层泛着幽光的屏障,望向迷雾森林的深处。那里是灵汐消失的方向,是沈砚之与苏清鸢被困的地方。瘴气缭绕,光影扭曲,他看不见任何熟悉的身影,也听不到任何呼唤。
灵汐现在怎么样了?她会不会也陷入了凶险的杀阵?会不会因为找不到自己而心慌?沈砚之的清心诀能不能护住他和苏清鸢?他们有没有找到破阵的方法?
无数个念头,像密密麻麻的针,扎进秦烈的心底,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想嘶吼,想冲破这该死的结界,想去寻他们,可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发不出任何声音。体内的灵力早已枯竭,经脉被煞气侵蚀得千疮百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那口黑血,还残留在唇角,腥甜的味道,弥漫在舌尖,挥之不去。
紫黑色的杀绝之力,还在缓缓下压。
那是第十四道杀招,凝聚了瘴气的精髓,裹挟着魔神碎片的邪力,比之前的十三道加起来还要强悍。它没有呼啸,没有张扬,只是以一种缓慢却不容抗拒的姿态,朝着秦烈碾压而来,仿佛要将他的骨头碾碎,将他的魂魄揉碎,彻底湮灭在这方结界之中。
秦烈的眼底,掠过一丝绝望。
他想起了清霄殿的月光,想起了灵汐靠在他肩头时的温度,想起了她带着酒意的呢喃,想起了她说“刀山火海,我也愿意闯”时的坚定。那些画面,明明是那么清晰,却又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触不可及。
他还没有陪她回魔界喝那坛青梅酒,还没有告诉她,三百年前惊鸿一瞥,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烙印。他还没有和她一起,去阻止魔神苏醒,去守护三界苍生。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对她说一句,我心悦你。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秦烈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这双手,握过剑,斩过魔,也牵过灵汐的手。可现在,却连举起佩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难道,他真的要葬在这里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微弱的金光,忽然从秦烈的丹田处亮起。
那光芒很淡,像是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原本滞涩的经脉,像是被一股清泉冲刷过,那些盘踞在体内的煞气与剧毒,竟在金光的照耀下,滋滋作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无踪。
秦烈猛地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那道金光便骤然暴涨。
“嗡——”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陡然响彻云霄。
金色的光芒,冲破了秦烈的身体,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盘旋在结界上空。龙鳞如金箔锻造,熠熠生辉,龙爪锋利如刀,撕裂了翻涌的瘴气,龙眸如日月,透着睥睨天下的威严。
巨龙盘旋三匝,发出一声震彻寰宇的咆哮,而后猛地俯冲而下,龙尾横扫,狠狠抽在那道紫黑色的杀绝之力上。
“轰——!”
金与紫黑的光芒,在结界之中轰然碰撞。强悍的冲击波,掀起漫天尘埃,震得整个结界都剧烈摇晃,那些刻满阵纹的青黑色石板,寸寸龟裂,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那道凝聚了魔神碎片之力的杀绝之力,竟在金龙的一击之下,土崩瓦解,化作点点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金龙昂首摆尾,龙爪朝着结界的屏障狠狠抓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道连秦烈全力一击都无法撼动的屏障,竟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瘴气翻涌而出,却在靠近金龙的瞬间,被金光净化,化作缕缕清风。
二十四杀绝阵,破!
秦烈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盘旋在自己头顶的金龙,看着它身上熟悉的金光,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股力量……他似乎在哪里感受过。
不等他细想,金龙的身形便开始缓缓收缩,金光渐渐内敛,最终化作一道人形,稳稳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时隔千年我莫雨辰终于回来了此时身着金袍,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目光,落在秦烈的身上,带着一丝复杂,一丝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秦烈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手。秦烈手中的浮光剑,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猛地挣脱了他的手掌,化作一道流光,落在了手中。我轻轻抚摸着剑身的裂痕,眼底闪过一丝惋惜,而后指尖轻点,一道金光注入剑身,那些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你……”秦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他看着眉眼,看着我身上熟悉的气息,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在他的心底,缓缓浮现。
“怎么?不认识我了?”
那声音,温和而熟悉,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炸响在秦烈的耳畔。
秦烈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震惊,眼底涌起了滔天巨浪:“莫……莫雨辰?!”
我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温和:“是我。”
秦烈的脑海,一片空白。
莫雨辰,这个名字,他只在师傅的口中听过。师傅说,莫雨辰是百年不遇的奇才,仙魔双修,惊才绝艳,却在三百年前,为了封印魔神碎片,献祭了自己的神魂,魂飞魄散。
可眼前的人……
他看着我手中的浮光剑,看着他身上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掌心涌动的金光,一股明悟,瞬间涌上心头。
“原来……原来我的本源之力,竟是妖力……”秦烈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一丝难以置信,“我……我也是仙魔双修?”
我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指尖指向秦烈的眉心。秦烈只觉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自己的脑海,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汹涌而出。
原来,他不是秦烈。或者说,他不仅仅是秦烈也是我的一个分身。
我当年献祭神魂,并未彻底魂飞魄散,而是将一缕残魂,融入了刚出生的秦烈体内。我把我的的本源之力,仙魔双修之体,都传承给了秦烈。
秦烈怔怔地站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就在这时,我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身形便化作点点金光,朝着秦烈缓缓飘去。
“不要!”秦烈猛地嘶吼出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金光,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金光融入他的身体,一股强悍的力量,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神魂,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的体内,不断地碰撞,不断地融合。
“当初师傅就告诉过你,若是哪一天雨辰回来了,迎接你的,只有消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温和而无奈,“这是宿命,也是……唯一的路。”
秦烈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点消散,被我的残魂,一点点取代。
消亡……
原来,他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个结局。
他想起了师傅,想起了师傅在他下山前,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师傅早就知道了一切。原来,师傅一直都在瞒着他。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神魂的消散,越来越快。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脑海中,闪过的,全是灵汐的身影。
是冰原之上,她冒着风雪追来的狼狈模样;是清霄殿中,她靠在他肩头,诉说过往的温柔模样;是她望着他,眼底闪烁着星辰的坚定模样;是她笑着说“从今往后,我只想永远跟着你”的甜蜜模样。
那些画面,一一闪过,清晰得如同昨日。
秦烈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却溢满了泪水。
他舍不得。
他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灵汐,舍不得沈砚之,舍不得苏清鸢,舍不得这世间的一切。
他还没有和灵汐一起,去看遍山河万里;还没有和她一起,去喝那坛存了三百年的青梅酒;还没有和她一起,去面对那场三界浩劫。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对她说一句,我爱你。
“雨辰上仙……”秦烈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在脑海中响起,“请你……请你一定要好好对灵汐。”
他能感觉到,残魂,正在与他的神魂,彻底融合。
“从此之后……我不能再陪着她了……”
秦烈的眼帘,缓缓垂下。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看到了灵汐的笑脸,看到了她朝着自己跑来,伸出手,笑着说:“秦烈,我们回家。”
“好……”
他在心底,轻轻应了一声。
而后,彻底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