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凉,山巅的云雾像扯碎的棉絮,缠在殿角的铜铃上,叮铃的响声清浅,恰好掩去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灵汐的手还轻轻搭在我的腕上,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驱散了几分我骨子里的寒意。我望着远处沉沉的山影,那些压在心头的疲惫、惶恐,竟在这安静的夜里,一点点松动了。
“其实那天在魔界里,我以为我们都要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喑哑,“魔界长老的刀砍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不能让碎片被夺走,不能让宗门失望……可我连保护身边的人都差点做不到。”
灵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像在幽明界时候那样,带着一点笨拙的安抚。她的发丝被风吹拂,蹭过我的脖颈,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我偏过头看她,灵汐灯的光晕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掌门总说我是仙门的希望,是我师傅林清寒唯一的徒弟!真传弟子,长老们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期待。可我有时候真的很怕,怕自己撑不住,怕那道魔气冲出来的时候,我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不会的。”灵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力量,“一千年前,你能把最后一个馒头分给快要饿死的我;现在,你也一定能护住你想护的人。”
她仰起脸,眼底的星光比天上的还要亮:“而且,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啊。我会陪着你,墨雨、何灵也会陪着你。我们一起去找魔丹碎片,一起加固封印,一起……等这场劫难过去。”
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的那块巨石,像是被她的话轻轻挪开了。晚风卷着她的气息,漫过我的鼻尖,我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未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好。”
夜色渐深,铜铃依旧轻响,山巅的风里,终于多了几分暖意。
夜风卷着酒香飘过来的时候,我正抬手想揉揉灵汐的头发,她却像是受惊的小鹿,脸颊唰地红透,慌慌张张地应了句“我先回去了”,便提着琉璃灯跑没了影,裙摆扫过石阶,带起一串细碎的风声。
“哟——藏什么呢?”
含糊的醉话撞进耳里,我转头就看见墨雨勾着何灵的胳膊,脚步虚浮地晃过来,酒葫芦还挂在指尖,晃悠悠地往下滴酒。他眯着眼睛,嘿嘿地笑:“刚、刚才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不叫上我们一块聊?”
何灵无奈地扶着他,冲我苦笑:“这家伙输了赌约,闷在屋里灌了半坛烈酒,怎么劝都不听。”
我皱了皱眉,上前接过墨雨手里的酒葫芦:“喝这么多,也不怕误了正事。”
“正事?”墨雨打了个酒嗝,眼眶泛红,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却大得惊人,“什么正事?是去抢那该死的魔丹碎片,还是去……去送死?”他声音陡然低落,带着浓浓的郁闷,“我们连魔界的先锋都打不过,下一次去狐族,又能怎么样?喝酒好啊……喝酒能忘事,能不用想那些烂摊子!”
“你小声点!”我压低声音呵斥,生怕被巡逻的弟子听见。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女声破空而来:“好啊!墨雨!你竟然敢偷偷喝酒!”
循声望去,只见石阶下站着个穿鹅黄短衫的少女,腰间佩着一柄玲珑短剑,眉眼俏生生的,正是石门长老的女儿林瑶。她攥着拳头,气鼓鼓地冲上来,一把揪住墨雨的耳朵:“出发前你怎么跟我爹保证的?说绝不酗酒误事!结果呢?你转头就灌了半坛!”
墨雨疼得“哎哟”一声,酒醒了大半,忙不迭地求饶:“疼疼疼!林瑶姑奶奶,松手松手!我这不是心里郁闷嘛!”
“郁闷就能喝酒?”林瑶瞪着他,杏眼圆睁,“别忘了,你跟我比武输了,按规矩得跟着我们随行历练,要是敢误事,我就去告诉我爹,让他罚你抄一百遍门规!”
原来这丫头是因为比武输给了墨雨?不对,看这架势,分明是墨雨输了才被她揪着尾巴。何灵在一旁憋笑,肩膀抖个不停。
我无奈地摇摇头,将酒葫芦揣进怀里,对着几人沉声道:“别闹了。刚收到消息,又有一块魔丹碎片的气息在狐族浮现,等过两天,我们就一起出发。”
这话一出,场中霎时静了静。林瑶揪着墨雨耳朵的手松了松,脸上的怒气淡了些,转而染上几分郑重;墨雨也收敛了醉态,眼神渐渐清明。
我看着墨雨被林瑶揪着耳朵连连告饶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转头看向身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何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打趣道:“师兄你瞧着,墨雨这性子,以后啊,指定是个耙耳朵。”
何灵闻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抬手捂住嘴,眼角却弯成了月牙:“可不是嘛。想当初他跟林瑶比武,嘴上喊着要让师妹三招,结果被人一剑挑飞了佩剑,输了还嘴硬。如今落到人家手里,可不是只能乖乖认栽。”
不远处的墨雨听见我们的笑声,顿时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嚷嚷:“笑什么笑!我那是……那是怜香惜玉!”
话音未落,就被林瑶狠狠一拧耳朵:“怜香惜玉?我看你是嘴硬!
笑声渐歇,山风里的凉意又重了几分。
“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我将酒葫芦塞回墨雨怀里,又瞪了他一眼,“回去醒醒酒,明日还要清点行囊,别误了狐族之行的准备。”
墨雨捂着被揪红的耳朵,悻悻点头,林瑶还在一旁瞪着他,大有要跟回他住处盯着的架势。何灵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拉了拉林瑶的衣袖:“林师妹,墨雨他知道错了,你且饶过他这一回,明日还要早起呢。”
林瑶轻哼一声,这才松了口,却还是丢下一句“再让我看见你喝酒,有你好受的”,这才转身噔噔噔地跑下了石阶。
墨雨摸了摸耳朵,苦着脸冲我们摆摆手,也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何灵朝我拱了拱手:“那我也先回去了,雨辰师弟,夜里安歇些,莫要再胡思乱想。”
我点了点头:“师兄也是。”
夜色更浓,铜铃的响声渐渐低了下去。我望着空荡荡的石阶,方才的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心头的滞涩散去不少。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月光淌过门槛,落在地上,铺成了一片浅浅的银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