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城外，天地苍茫。

　　日光刺目。

　　范玉堂在城外的官道中停下脚步，从裤裆深处掏出那份情报，放进胸口，随即咬紧牙关，朝着军营驻扎的方向发足狂奔。

　　这一路，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只闷头赶路。

　　跑了一阵子，范玉堂只觉得大汗淋漓，双腿如同灌了铅，肺叶如同火烧，令他难受不已。

　　他不得不踉跄着快走，等缓过一口气，再次跑起来。

　　原本一个半时辰的路程，竟被他硬生生压在了一个时辰之内。

　　前方旌旗猎猎，视线中出现了军营的轮廓。

　　范玉堂脸上掠过一丝狂喜，用尽最后力气冲刺了过去。

　　“重要……军情！”

　　辕门外，两名守营士兵被他这亡命徒般的架势惊动，横枪拦住：“站住！什么人？”

　　范玉堂双手撑住膝盖，胸膛剧烈起伏道：“我……我是……第三局的……范玉堂……安阳城里探到……重要军情……须禀告……千户大人……”

　　守在辕门的两个营兵对视一眼，迅速在他身上摸索一番，确认没有凶器，便一左一右架起他，穿过大营径直走向中央一座大帐。

　　帐外，一名士兵抱拳躬身，毕恭毕敬地说道：“大人，安阳城回来一个斥候，说有重要军情面禀。”

　　屋子传出来轻微的器物挪动声，片刻，千户梁文勇低沉的声音传出：“进！”

　　范玉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掀帘而入。

　　帐内光线稍暗，弥漫着皮革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千户梁文勇端坐主位，神色威严，文书官、粮官分列两侧，显然正在处理军务。

　　范玉堂见过这位千户，甚至目睹过李见阳与他当面驳斥的情形，那份对上官固有的畏惧相比于以往淡了些。

　　想到城里的情况瞬息万变，他扑通跪倒在地，已恢复一些体力的他语速急促道：“千户大人！我等……五人在安阳已探明敌情……特来禀报！”

　　梁文勇抬眼，打量这风尘仆仆、满面汗污的安阳营兵，语气平淡地说道：“才两日就探清了？说来听听。”

　　范玉堂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份折叠整齐的情报，双手高举过头顶道：“禀大人……城中贼寇总数不过三百！设四位香主，各领四五十徒众，皆无甲胄，兵刃粗劣。贼首堂主与另一香主盘踞大桥湾，如今欲逃。详情俱已誊写于此，请大人过目！”

　　千户梁文勇听这探到的消息与哨马接近，他起身踱步，接过纸张，放到近前。

　　入手微潮，一股难以言喻的骚臭味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只当是劣墨所致，并未多想。

　　随即解开绑着的麻绳，将纸张在眼前摊开。

　　里面写的情报确实详实，闻香教的人马、分布、武者人数、外援情况……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梁文勇听着几人也都活着可以在城里策应，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这几十两银子花得倒也算值。

　　他随手将情报递给身旁的文书官，语气和缓地说道：“嗯，差事办得不错。下去歇着吧，我等再商议一下军略。”

　　范玉堂心头猛地一沉！

　　正如李见阳所料，千户大人竟真无即刻发兵之意。

　　这些情报都是他们兄弟几个深入敌营好不容易探出来的。

　　千户大人分明是没有把他们几个当回事，也没有把他们探出的情报当回事。

　　他心中忽然有些屈辱与愤怒，替自己这一路来感到不值。

　　他猛地记起李见阳的叮嘱，再次抱拳，声音因激动和畏惧而微微发颤：“大人！卑职撤离时，贼寇已有弃城迹象！若迁延过久，恐贼人走空。”

　　梁文勇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愉，眼底浮起一层寒色。

　　他本就存了敷衍之心，见知县都已逃脱，他只要略有战绩就可以与朝廷交待，就更不愿真与贼寇硬碰。

　　去早了，折损的都是他的家底！

　　他想着乃是先摸清楚对方的虚实，最后伺机而动才是。

　　再者，区区营兵也配在此指手画脚？

　　方才那点满意荡然无存。

　　梁文勇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道：“怎么？你是在教本官如何打仗？”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骤然充斥整个军帐当中。

　　范玉堂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大手狠狠攥住，呼吸为之一窒。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那日李见阳所承受压力，不由的更加敬佩。

　　在这股重压之下，范玉堂几乎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泥地，强撑着挤出声音道：“卑职不敢！只是……只是那伙贼寇在城中大肆劫掠……我等粗略估算，所得财物恐逾十万两之巨！卑职离开时……听说已有香主押送数批财物前往大桥湾！”

　　说着说着，他便有种豁出去了的心思，思路也变得通顺了许多：“大人！若让贼寇裹挟如此巨财遁走，安阳百姓之资尽数资敌，卑职……卑职求大人明察！”

　　“十万两白银？！”

　　梁文勇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激动的颤抖。

　　帐内瞬间死寂！

　　文书官的手顿在半空，粮官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范玉堂身上！

　　“……正是！”范玉堂依旧不敢抬头，声音闷在地面说道：“就这两日，闻香教在城中以佛祖名义四处收敛城中百姓家资！”

　　得到确认之后，梁文勇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

　　不仅是他在屋子里的文书官、粮官也都心头狂跳，脸上瞬间涌起变得潮红。

　　十万两！

　　白花花的十万两！

　　大景国中，武官地位可比文官低太多了。

　　从百姓手里抢，那是滔天大祸，以后少不了朝廷的弹劾和斥责。

　　严重的甚至官位不保，性命堪忧。

　　但若是从贼寇手中缴获……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得了这十万两，谁来也指摘不出毛病。

　　他们剿匪的胆子不怎么有，但是借着剿匪的名义敛财的胆子不仅有，还很大！

　　在旁的文书官立刻上前，跪地道：“大人，请即刻发兵剿匪，军机延误不得！”

　　粮官也跟着一并跪道：“大人，发兵吧！”

　　千户梁文勇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伸手虚按了一下，猛地踏前一步，声音略带兴奋问道：“你可知道，那些贼赃藏于何处？”

　　“都在闻香教那堂主游天信手中！他们眼下就盘踞在大桥湾！”

　　“好！”千户梁文勇眼中精光爆射，猛地转身，大手一挥道：“传令！所有人即刻拔营，捉拿贼寇。”

　　“第一局！点一百家丁，随本官直扑大桥湾，夺回贼赃！第二局为先锋，火速开赴安阳攻城！第三局至第六局随后压阵！高岩把控全军，今日之内，务必将这伙逆贼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遵命！”

　　一连串军令发出。

　　文书官飞速抄录，冲出营帐。

　　片刻前尚显沉寂的军营，如同滚油中泼入沸水，瞬间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