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拔营
果然人被逼到绝处,总会想出法子。
在李见阳的‘善意提醒下’,张大勇等人很快便已寻回一辆板车,吭哧吭哧地推了回来。
众人合力,七手八脚很快便地将营帐和各自的行囊草草搬上板车。
赵铁一回来,发现他们这一小旗人马竟已收拾停当,整装待发,令他颇感意外。
这帮榆木疙瘩总算开了点窍。
赵铁随手将几个沉甸甸的褡裢往地上一丢,说道:“喏,接下来各自三日的嚼谷,都各自儿领了。”
若在从前他话音未落,众人早已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唯恐慢一步便吃了大亏。
然而此刻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所有人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李见阳。
这种场景就好像群狼在等着狼王的允许一般。
李见阳自己也没料到,方才那一拳竟有如此奇效。
他心中暗忖,大约是那瞬间爆发的凶戾之气让他们心有余悸。
果然拳头硬了,身边的好人也就多了。
李见阳也没有任何谦让的意思,刻意维系着那份凶悍的气势,走上前在那堆褡裢里挑拣片刻,一把将最鼓胀的那只拎起,甩上肩头。
等他选完之后,其余人才如蒙大赦般,哄抢起地上剩余的干粮袋。
赵铁面色一僵。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离开时定有变故发生。
联想了下今日种种异状,李见阳这小子身上定然是有蹊跷。
他正待开口盘问,突然一声集兵鼓再一次响彻大营,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是全军准备集合的最高指令,所有人都不能有半分延误。
大营瞬间如炸开的蚁穴,陷入一片喧嚣混乱。
赵铁只得压下满腹疑窦,恶声恶气地吼道:“你们还有谁要拉屎、撒尿的速速解决,行军令一下,谁敢擅自离队,一律以逃兵论处!“
“咱丑话说在前头,按照营里的规矩,逃兵必死,一人逃亡,所属的小旗连坐。到时候谁让我不好过,我就让谁不好过。”
“知道了……”众人稀稀落落的应着,显得有气无力。
众人在原地又枯站了一阵,随着各色令旗次第升起。
赵铁立刻吆喝一声,招呼众人赶到划定的空地上集合。
李见阳跟在赵铁身后,把小队的其他行囊都尽数丢给了其他人。
张大勇等人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得闷头做事。
营地里,呵斥声、跑动声、兵甲碰撞声……
各类噪音交织在了一起,嘈杂一片。
幸运的是列队还算顺利。
李见阳所在的小旗按令立于指定位置,静待营中调遣。
依照规程,先锋部队开拔后,是中军家丁,接着是辎重队伍,最后才轮到他们这些步卒。
估计又得等上一阵。
趁这功夫,闲着无事的李见阳抬眼望向四周。
只见上千人的队伍,拔营十分壮观。
千总一马当先,麾下的精锐家丁骑在高头大马上,护卫着将旗与大纛,威风凛凛地跟在千总身后,从他们面前行过。
视野所及,尽是攒动的人头。
随千总之后,装载着粮草、军械的辎重车吱呀呀地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在辎重车两旁有持械营兵护卫,驱散周围的人,开出一条道来。
整个过程中镇抚队充当督战队的角色,一个个手持明晃晃的武器,在队伍两侧来回巡视盯着他们每个人。
不知道等了多久,营中传出一声高亮的天鹅音。
队伍最前方的旗官扯开喉咙吼道:“开步,走!”
赵铁立刻交待道:“都他娘的跟紧了!今日日行军三十里,到王家集扎营!掉队的,鞭子伺候!”
一声令下,这支庞大的队伍最终如同一条疲惫不堪的巨虫,在泥泞的土路上缓缓蠕动起来。
李见阳背着装有口粮的褡裢,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随众人。
大军远去后,原先的营地只余下一片狼藉的泥泞,宛如大地上一道丑陋的伤疤。
剩下的大半日,全营的人都在跋涉中消磨。
每隔一两个时辰会有短暂的喘息时间,允许他们喝水、喘口气,但时间极短。
镇抚队的骑兵不时策马掠过队伍,来回巡视着。
中途,李见阳亲眼目睹有人趁歇息的混乱试图逃出大营。
结果那人没跑出多远便被如狼似虎的镇抚兵逮回,当场砍了脑袋。
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现在正被高高挂在旗杆上,空洞的死鱼眼瞪着下方行军的队伍,令人不寒而栗。
见到了这样的场面,那些怀揣着同样心思的人,一个个的都掐灭了逃生的念头。
当大营行至一处三岔路口时,前方再一次传来了原地休整的命令。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瘫坐下来,各自抓紧时间休息。
就在这时,与李见阳相隔不远的王万里猫着腰溜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阿阳,你觉不觉得……这路,像是往咱们老家去的?”
李见阳经王万里这么一提醒,环顾四周地形,心头一震,发现还真是。
“还真是去安阳的方向……”
王万里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继续说道:“早年随先生出门游历,我对这一带还有些印象。此地距离咱们老家,估摸还有七十里上下,到安阳县城,约莫八十里。”
沿着王万里的目光,李见阳望向远方起伏的丘陵,辨认着两地的方位。
秀才王万里拧着眉,忧心忡忡地说道:“你说……咱们老家那边,是不是让闻香教给占了?”
李见阳记得清楚,原身就是安阳李家集六里铺人。
而秀才王万里,是邻村五里铺人,两家相距不过几里路。
两人家中俱是双亲健在。
王万里有个哥哥和一个待字闺中的妹妹,他这原身则有个十二岁的幼弟和两个已出嫁的姐姐。
自一年前被抓入营中,彼此家中只通过一次书信,报了平安。
平日里那边都是断了联系,根本不知道如今的具体情况。
李见阳沉吟了片刻后,摇头说道:“不大可能。咱那地方根本不养人,穷山恶水的,几千人待里头,几天就得饿死,闻香教吃饱了撑着没事去那边作甚?”
王万里虽觉有理,脸上愁云却未散。
李见阳说道:“是担心家里人了?”
秀才王万里没有否认,他叹息道:“家里原本给我找一房媳妇,半道上被抓到这破地方来,也不知道我那未过门的媳妇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正说着,前方号令再起,催促继续行军。
王万里不敢再耽搁,慌忙闪身钻回自己所属的队伍。
上千人的队伍继续向前动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