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不收活人钱，只认死人财。

　　这座建立在乱葬岗地下的黑市，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霉味。

　　昏暗的磷火灯笼挂在两侧的岩壁上，将过往行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像是一群游荡的孤魂野鬼。

　　陈天煜裹紧了黑袍，面具下的双眼冷得像冰。

　　他没有时间浪费。

　　手里只有三百灵石，而他要买的东西加起来至少需要八百。这不仅仅是算术题，这是送命题。

　　他先去了一趟“黑当铺”。

　　那是专门处理“脏物”的地方。

　　刚才那个兽峰弟子储物袋里的东西，除了几瓶低阶丹药和那把被他砸弯的短刀，还有两张画着裸女的春宫图和一块不知名的矿石。

　　“一百二十块灵石。”

　　当铺的老板是个侏儒，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这矿石是黑星铁，光这一块就值一百五。”陈天煜压低声音，语气森冷。

　　“在鬼市，来路不正的东西就这个价。”

　　侏儒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天煜，“爱卖不卖。看你这身行头，应该是刚宰了同门吧？要不要我去执法堂问问价？”

　　陈天煜沉默了。

　　他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这就是弱者的悲哀。哪怕你手里有好东西，也没资格卖出好价钱。

　　“卖。”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拿着换来的一百二十块灵石，加上原本的三百，一共四百二。

　　还是不够。

　　碧眼蟾蜍的内丹，行情价五百。

　　陈天煜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抢？不行，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乱动手会被执法队剁成肉泥。偷？这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

　　那就只能赌。

　　他想起了那个老头的话。

　　“适合这吃人的鬼地方。”

　　陈天煜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既然是吃人的地方，那就看谁的牙口更硬。

　　他转身走进了一家名为“百草堂”的破烂药铺。

　　店铺里堆满了各种散发着怪味的草药，一个瞎眼的老太婆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陈天煜没有叫醒她，而是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堆“废料”。

　　那是药铺挑选剩下、准备扔掉的残次品。枯萎的根茎、发霉的果实，散发着难闻的酸臭味。

　　他在赌。

　　赌《枯木诀》对植物生机的敏锐感知。

　　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废料。

　　死寂。

　　还是死寂。

　　突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感。

　　陈天煜心中一颤。

　　他不动声色地拨开上面覆盖的烂叶子，露出一截黑乎乎、像是烧焦木炭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表面干裂，毫无灵气波动。

　　但在《枯木诀》的感知下，这东西内部却蕴含着一股极度内敛、极度阴毒的生机。

　　这不是木炭。

　　这是“鬼面花”的块茎。而且是至少生长了五十年，处于假死状态的极品！

　　鬼面花，剧毒，炼制二阶毒丹的主材。一旦苏醒，价值连城。

　　“老婆婆。”

　　陈天煜抓起那把包含着“木炭”的废料，走到柜台前，“这些烂木头怎么卖？我想买回去当柴烧，这地底下太冷了。”

　　老太婆睁开一只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那一堆垃圾。

　　“十块灵石。”

　　“两块。”陈天煜立刻还价，“全是烂的，也就听个响。”

　　“五块。爱要不要。”老太婆不耐烦地挥挥手。

　　“成交。”

　　陈天煜扔下五块灵石，抱着那堆废料转身就走，脚步不急不缓，直到转过两个街角，才钻进一条无人的死胡同。

　　他心脏狂跳。

　　这就是捡漏！

　　他立刻运转《枯木诀》，一缕灰色的灵气注入那截“木炭”之中。

　　原本干裂的表皮迅速脱落，露出了里面暗紫色的纹路，一张狰狞的人脸图案在块茎上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

　　“好东西。”

　　陈天煜舔了舔嘴唇。

　　十分钟后。

　　他出现在了鬼市最大的收购行“万宝楼”。

　　“五十年份的鬼面花块茎。”

　　鉴定师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保存得如此完好，生机锁在内部一丝未泄……小兄弟，好手段。”

　　“开价。”陈天煜言简意赅。

　　“四百灵石。”

　　“六百。”陈天煜冷冷道，“这东西若是拿去毒峰，那帮疯子能出到八百。我现在急用钱，六百不二价。”

　　鉴定师犹豫了一下，咬牙点头：“成！六百就六百！”

　　揣着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六百灵石，加上之前的，陈天煜现在的身家已经破千。

　　暴富。

　　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与魅力。眼力，有时候比实力更重要。

　　他没有丝毫停留，直奔鬼市西区的肉铺。

　　还没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呛得人睁不开眼。

　　所谓的“肉铺”，挂的不是猪羊肉，而是各种妖兽的残肢断臂。

　　一个赤裸着上身、浑身长满黑毛的壮汉正挥舞着一把像门板一样大的剁骨刀，将一头一阶妖兽“铁皮猪”剁成肉泥。

　　每一刀下去，案板都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周围尘土飞扬。

　　这就是“屠夫”。

　　炼气七层的高手。

　　“买肉？”屠夫头也不抬，声音闷雷滚滚。

　　“买命。”

　　陈天煜走到案板前，盯着屠夫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听说你有一颗碧眼蟾蜍的内丹。”

　　屠夫手中的刀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一双充满血丝的牛眼上下打量着陈天煜。

　　“有。”

　　屠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六百灵石。不还价。”

　　比传闻中贵了一百。

　　这也是坐地起价。

　　但陈天煜现在没空跟他磨牙。

　　“成交。”

　　他直接将六百灵石拍在充满油腻的案板上。

　　屠夫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黑袍小子这么爽快。

　　他伸手从案板底下的血水桶里摸出一个黏糊糊的盒子，扔给陈天煜。

　　“算你识相。”

　　陈天煜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确认是一枚墨绿色的内丹，散发着淡淡的毒气，这才收进怀里。

　　第一件东西到手。

　　接下来，是最麻烦的赤阳草。

　　根据苏婉的消息，赤阳草在“独眼龙”手里。

　　陈天煜快步穿过人群，来到了鬼市东头的草药摊。

　　然而，摊位前空空荡荡。

　　只有一个戴着眼罩的瘦高个正在收摊。

　　“赤阳草？”

　　独眼龙瞥了陈天煜一眼，嗤笑一声，“你来晚了。半柱香前，刚被人买走。”

　　陈天煜心头一沉。

　　“谁买的？”

　　“鬼市规矩，不问买主。”独眼龙收拾着东西，“不过那人穿着一身蓝袍，腰上挂着个银色的铃铛，看着挺骚包。”

　　蓝袍。

　　银铃。

　　陈天煜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赵元。

　　厉风身边的红人，炼气六层巅峰，擅长音波功，性格极度嚣张。

　　那个被他杀死的黑衣人没撒谎，厉风的人果然也在盯着赤阳草。他们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断苏婉的生路！

　　买走了？

　　那就抢回来！

　　陈天煜转身就追。

　　刚出鬼市的出口，是一片荒芜的枯树林。

　　今夜无月，风高杀人夜。

　　陈天煜没有急着冲上去。他像是一只耐心的猎手，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借助夜色和枯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索。

　　很快，他看到了目标。

　　前方不远处，两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其中一人正是赵元，手里把玩着一个红色的木盒，一脸得意。

　　“师兄，咱们把这赤阳草买断了，那苏婉岂不是死定了？”旁边的一个跟班谄媚地问道。

　　“哼，那是自然。”

　　赵元冷笑，“那贱人中了长老的五毒掌，若是没有赤阳草压制，撑不过三天。厉师兄说了，要看着她在痛苦中慢慢腐烂，最后跪在地上求饶。”

　　“嘿嘿，听说那苏婉长得极为妖艳，若是落到厉师兄手里……”

　　“闭嘴。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赵元虽然呵斥，但眼中的淫邪之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两人一边说着污言秽语，一边往宗门方向走。

　　陈天煜在后方三十丈处的草丛里潜伏下来。

　　正面硬刚两个炼气六层？

　　那是找死。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些毒粉和暗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从地摊上买来的“引兽丹”，悄悄捏碎。

　　一股奇异的香气顺着风飘了出去。

　　这种香气人闻不到，但对于周围的一阶妖兽“腐骨狼”来说，却是致命的诱惑。

　　做完这一切，陈天煜迅速后撤，爬上了一棵大树，将自己隐藏在茂密的树冠之中。

　　不到片刻。

　　周围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

　　“嗷呜——”

　　狼嚎声此起彼伏。

　　下方的赵元两人脸色一变。

　　“该死！怎么会有狼群？”

　　“师兄，小心！”

　　十几头腐骨狼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虽然只是低阶妖兽，但胜在数量多，悍不畏死。

　　赵元怒喝一声，腰间的银铃猛地摇动。

　　叮当！

　　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两头狼瞬间七窍流血，倒地抽搐。

　　“一群畜生，也敢挡路！”

　　赵元手中长剑挥舞，剑光如练，每一剑都能带走一头狼的性命。

　　那个跟班也是手忙脚乱地施展法术防御。

　　场面一片混乱。

　　就是现在！

　　树上的陈天煜屏住呼吸，手中扣着三枚喂了剧毒的透骨钉。

　　他在等。

　　等赵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

　　噗嗤！

　　一头腐骨狼咬住了那个跟班的大腿，跟班惨叫一声，露出破绽。

　　赵元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去！”

　　陈天煜手腕一抖。

　　三点寒芒如流星赶月，无声无息地射向赵元的后心、脖颈和后脑。

　　赵元毕竟是炼气六层巅峰，感知极为敏锐。

　　在寒芒临体的刹那，他浑身汗毛倒竖，硬生生地将身体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叮！叮！

　　两枚透骨钉被他的护体灵光弹开。

　　但第三枚。

　　正中他的右肩！

　　“啊！”

　　赵元发出一声惨叫，整条右臂瞬间发麻，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谁？！给我滚出来！”

　　他惊怒交加，左手猛摇银铃，试图找出偷袭者。

　　但他没有机会了。

　　一道黑影从树上一跃而下，如苍鹰搏兔。

　　陈天煜人在空中，双手便已结印。

　　体内的火煞之气瞬间爆发，沿着经脉涌向掌心。

　　原本枯败的双手，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火光，仿佛烧红的烙铁。

　　枯木诀——燃木手！

　　这是他最近领悟出的新招式，将火煞与枯木灵力结合，威力暴增。

　　赵元只来得及抬起左手格挡。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赵元的左手直接被陈天煜一掌拍断，狂暴的火劲瞬间侵入他的体内，焚烧经脉。

　　“噗！”

　　赵元狂喷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黑袍人。

　　“你是……火系……”

　　陈天煜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落地瞬间再次弹起，一脚踏在赵元的胸口。

　　这一脚，重逾千斤。

　　赵元的胸骨塌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厉师兄不会……放过……”

　　陈天煜脚下用力一碾。

　　赵元脖子一歪，气绝身亡。

　　旁边那个跟班已经被狼群撕咬得奄奄一息，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陈天煜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随手捡起地上的长剑。

　　刷。

　　世界清静了。

　　他熟练地捡起赵元掉落的那个红色木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株通体赤红、叶片如火焰般的灵草。

　　赤阳草，到手。

　　他又迅速搜刮了两人的储物袋，然后将尸体踢进狼群中。

　　“毁尸灭迹这种事，还是交给畜生最干净。”

　　看着狼群争抢尸体，陈天煜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回到听涛阁时，已经是后半夜。

　　陈天煜翻墙入院，并没有走正门。

　　主楼内一片死寂。

　　他推开门，那种腐烂的血腥味比之前更浓了。

　　苏婉依旧躺在榻上，但状态已经极差。她的皮肤上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那是毒气攻心的征兆。

　　“师姐。”

　　陈天煜走到床边，轻声唤道。

　　苏婉没有任何反应。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就跟死人没两样。

　　陈天煜深吸一口气，拿出赤阳草和碧眼蟾蜍的内丹。

　　怎么用？

　　他不是丹师，不会炼丹。

　　但那个神秘老头说了，只要这两样东西配合。

　　他想起《枯木诀》中有一种粗暴的“萃取法”。

　　直接用灵力将药力逼出来，强行灌入病人体内。

　　虽然浪费药效，而且过程痛苦，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天煜将赤阳草揉碎，塞进蟾蜍内丹的孔洞里，然后双手握住，运转灵力。

　　滋滋滋。

　　一股绿红相间的雾气升腾而起。

　　“张嘴。”

　　他捏住苏婉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然后将那团雾气引导进去。

　　“唔……”

　　昏迷中的苏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两种霸道的药力在体内冲撞，对抗着五毒掌的毒气。

　　她的身体忽冷忽热，一会儿结霜，一会儿滚烫。

　　陈天煜不敢大意，双手抵在她的背心，源源不断地输入枯木灵力，护住她的心脉。

　　他的枯木灵力虽然没有治愈效果，但却有着极强的“维稳”能力，就像是在即将崩塌的大坝上打补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天煜的额头满是汗水，灵力消耗巨大。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哇！

　　苏婉猛地前倾，吐出一大口黑血。

　　那黑血落在地上，瞬间将地板腐蚀出一个大洞，冒出刺鼻的黑烟。

　　随着这口毒血吐出，苏婉脸上的黑气肉眼可见地消退，原本紫黑的嘴唇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美眸中此时没有了往日的妩媚，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冰冷。

　　她看着面前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的陈天煜，眼神复杂。

　　“你竟然真的回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说过，师姐死了，我也活不成。”陈天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为了我的小命，只能拼了。”

　　苏婉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血，又看了一眼陈天煜。

　　“赤阳草……还有碧眼蟾蜍的内丹？”

　　她一眼就认出了残留的药渣。

　　“你哪来的钱？”

　　陈天煜早就想好了说辞：“弟子运气好，在鬼市捡了个漏，把之前积攒的一些破烂卖了个好价钱。再加上那个卖药的掌柜看我可怜，打了个折……”

　　谎话连篇。

　　苏婉当然不信。

　　能在鬼市全身而退，还能弄到这两样稀罕物，这绝不是运气两个字能解释的。

　　但她没有揭穿。

　　魔门之中，谁没有点秘密？

　　只要这条狗还能咬人，还听话，就够了。

　　“做得好。”

　　苏婉靠在床头，虚弱地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陈天煜的脸颊，“这次算我欠你一条命。想要什么赏赐？”

　　陈天煜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弟子不敢！只要师姐能好起来，庇护弟子，就是最大的赏赐！”

　　“呵，滑头。”

　　苏婉轻笑一声，从手上的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简，扔给陈天煜。

　　“这是《敛息术》的中篇，比你现在用的那个大路货强百倍。练成之后，筑基以下，没人能看穿你的真实修为。”

　　陈天煜眼睛一亮。

　　这正是他现在最急需的东西！

　　他现在的伪装虽然还行，但那是建立在别人不注意他的前提下。一旦遇到真正的高手查探，立刻就会露馅。

　　“多谢师姐！”

　　陈天煜真心实意地磕了个头。

　　“别高兴得太早。”

　　苏婉的语气突然转冷，“毒虽然解了，但麻烦才刚开始。厉风那个手下赵元，买了赤阳草却没回来复命……是你干的吧？”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陈天煜心中一凛，没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杀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