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与虎谋皮,宗主的天平
那句石破天惊的反问,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紫霄殿那死寂的空气之中。
秦问天那张古井无波的儒雅面容,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那即将把陈天煜碾成齑粉的恐怖威压,竟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在一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小南天!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来自九幽的魔咒,瞬间抽干了他身为一宗之主的所有镇定与从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名为“骇然”的情绪。
不可能!
这件事,是他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是比血神左臂还要重要万倍的终极图谋!
除了他和已经化为飞灰的赵无极之外,这世间,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个小小的药奴,这个他从始至终都未曾放在眼里的蝼蚁,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秦凝霜也被陈天煜这番话,惊得彻底呆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竟是被陈天煜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硬生生地给浇灭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秦问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剧烈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与疯狂杀意的嘶哑。
“弟子是不是在说胡话,宗主大人您的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陈天煜强撑着那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缓缓地直起了腰。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赌对了。
他将那本焦黑的书册,再次往前递了递。
“赵无极那个老魔头,根本就不是在为天道盟炼制什么天魔夺舍珠。”
“他是在用整个丹阁的资源,为您手中的这张地图,献祭血食,试图激活地图中隐藏的那一丝仙缘灵性!”
“而天道盟,更是被你们两个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了替你们看家护院,顺便提供资源的冤大头!”
“弟子说的,可对?”
陈天煜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在秦问天那颗早已被野心填满的心脏之上,将他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
紫霄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秦问天死死地盯着陈天煜,那眼神变幻不定,时而杀机毕露,时而惊疑不定。
他想不通。
他实在是想不通。
这等涉及到宗门万年气运的惊天大秘,到底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是天机卷轴告诉你的?”
许久,秦问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宗主圣明。”
陈天煜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更让秦问天深信不疑。
“好,好一个天机阁的传承!”
秦问天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中,却充满了无边的冰冷与自嘲。
他谋划了数十年,甚至不惜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当成祭品,却没想到,最后竟是被一个早已覆灭了万年的死人传承,摆了一道。
他缓缓走回自己的宝座,颓然坐下,那股属于一宗之主的霸道气势,在这一刻,竟是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说吧。”
“你想要什么。”
他知道,当陈天煜说出“小南天”三个字的时候,主动权,就已经不在他这边了。
陈天煜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弟子不敢奢求什么。”
他再次躬身,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弟子只求,能活下去。”
“活下去?”
秦问天冷笑一声。
“你觉得,现在这种局面,你,我,还有霜儿,我们之中,有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去?”
“天道盟的巡查使,可不是赵无极那种废物,他现在,已经将整座青玄宗,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铁牢。”
“你这天机传承,固然是烫手的山芋,可同样,也是一枚足以致命的催命符。”
“我若保你,就等于是公然与天道盟为敌,这个后果,我青玄宗,承担不起。”
陈天煜抬起头,迎着他那双充满了审视的眸子。
“宗主大人,您错了。”
“错?”
“大错特错!”
陈天煜的声音,猛然拔高。
“天道盟想要的,根本不是弟子的命,而是弟子脑子里的传承!”
“只要弟子还活着,他们就不敢轻易动手,只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弟子生擒活捉!”
“而这,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弟子,是您用来与天道盟周旋,甚至反过来要挟他们的唯一王牌!”
“至于那张地图。”
陈天煜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更是只有弟子,才有机会,在天道盟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您拿到手!”
秦问天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不错,就是我!”
陈天天煜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宗主您现在,一举一动,都在天道盟的监视之下,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亲自去取那本地狱的入场券。”
“而弟子,不过是一个炼气五层的药奴,一个刚刚才从深渊底下爬出来的丧家之犬。”
“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根本不会有人,在意我的动向。”
“只要宗主您肯给弟子一个机会,给弟子一个合理的身份掩护。”
“弟子,就有九成的把握,完成您数十年都未曾完成的宏愿!”
这番话,如同魔鬼的低语,精准地击中了秦问天内心最深处的野心与欲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弱小不堪,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青年,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与虎谋皮?
不!
这根本就是与魔鬼做交易!
可他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答案是没有。
“我凭什么信你?”
秦问天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就凭她。”
陈天煜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身旁秦凝霜的手。
“弟子与师姐,在渊底因缘际会,早已性命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弟子若是敢有半分异心,不用宗主您动手,师姐体内的玄冰灵力,便会第一个,要了我的命。”
“更何况。”
陈天煜迎着秦问天那复杂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待我之人,弟子,绝不会负她。”
秦凝霜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身前那只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张写满了坚定的侧脸,那双冰潭般的眸子里,所有的冰冷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悄然融化。
秦问天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那个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一句话,便重新燃起生命光彩的女儿,那张儒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
“我答应你。”
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眸子里,所有的疲惫与动摇,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一宗之主的无上威严与决断。
“从今天起,你,陈天煜,便是我秦问天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亲传弟子。”
“我会给你无尽的修炼资源,给你仅次于我的无上权力。”
“藏经阁,除了第七层,其余地方,皆为你开放。”
“但你也要记住。”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的命,是我的。”
“你若敢耍半点花样,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
他屈指一弹,一枚通体由紫金色暖玉打造,刻着一个古朴“秦”字的令牌,便飞到了陈天煜的面前。
“这是我的亲传弟子令,拿着它,在这青玄宗内,你便代表着我的意志。”
“多谢师尊!”
陈天煜接过那枚尚有余温的令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双膝跪地,对着秦问天,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拜,拜的不是师徒之情。
是结盟。
是一场赌上了彼此性命的疯狂豪赌。
“至于你。”
秦问天的视线,终于落在了秦凝霜的身上,但那眼神,却再无半分父亲的温度,只剩下君王的冷漠。
“勾结魔道,擅闯禁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日起,禁足于紫竹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猛地一甩袖袍,不再看两人一眼,径直朝着大殿之外走去。
他知道,外面,还有四只等得不耐烦的饿狼,需要他去亲自“安抚”。
陈天煜缓缓起身,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因为秦问天那番绝情话语而再次变得脸色惨白的秦凝霜,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这已经是秦问天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走吧。”
他拉起秦凝霜的手。
“我们去看看,师尊他老人家,为你我准备的这场,盛大的‘拜师礼’。”
紫霄殿外,早已是剑拔弩张。
冷岩与那三名脸上带着青铜面具的天道盟使者,如同四尊雕塑,静静地矗立在殿前的广场之上。
四股强横无比的气息交织成网,将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之中。
“吱呀。”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
秦问天那身穿青色道袍的身影,第一个,从中走了出来。
“秦宗主,考虑得怎么样了?”
为首的那名巡查使,声音沙哑,不带丝毫感情。
“是准备交出传承者,随我等回去领罪,还是想让我等,亲自动手,将你这青玄宗,彻底夷为平地?”
“放肆!”
秦问天的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里是青玄宗,还轮不到你们天道盟,来指手画脚!”
“是吗?”
巡查使冷笑一声,他身旁的三名使者,同时上前一步,三股炼气九层巅峰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
“看来,秦宗主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宗门的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此时。
秦问天的身后,又走出了两道身影。
正是陈天煜与秦凝霜。
当冷岩看清陈天煜的身影时,他那张冰块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诧异。
而当他的视线,落在了陈天煜腰间,那块象征着无上身份的紫金色令牌时,他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更是瞬间被无边的惊骇与狂怒所取代。
“秦问天!你这是什么意思!”
冷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尖锐。
秦问天却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侧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姿态,将陈天煜,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没什么意思。”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儒雅随和的笑容。
“只是想给诸位,介绍一下。”
“这位,便是我秦问天,新收的关门弟子,陈天煜。”
“从今往后,他,便是我青玄宗的少主。”
“他的意志,便是我的意志。”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广场之上,将所有人都炸得外焦里嫩。
少主?
这个不久前还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药奴,这个被他们天道盟视为囊中之物的传承者,竟是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摇身一变,成了整个青玄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主?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也最疯狂的笑话!
“你疯了!”
冷岩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指着秦问天,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竟然敢把他收为弟子!你这是在与整个天道盟为敌!”
“为敌?”
秦问天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冷执事,你这话,说的可就重了。”
“天煜乃是我宗门弟子,身负大气运,更是通过了本座的重重考验,心性,天赋,皆是万中无一,本座爱才心切,将他收为弟子,悉心培养,何错之有?”
“难道,我青玄宗收一个弟子,还需要向你天道盟,报备不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更是将一顶“干涉他派内政”的大帽子,狠狠地扣在了天道盟的头上。
“你!”
冷岩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秦宗主!”
为首的那名巡查使,终于缓缓开口,他那青铜面具之下的双眼,死死地锁定在了陈天煜的身上,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既然,他已是你青玄宗的少主,那我等,自然不好再强人所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