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人的声音沙哑平静，却如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狭小的石窟内激起无形的涟漪。幽蓝色的篝火跳动了一下，映得那旧道袍上的补丁忽明忽暗。

　　玄昭（林晓）并未感到意外。他既已动用感知探查，被同层次或接近的存在察觉是理所当然之事。对方剑气虽引而不发，但那份历经岁月打磨的沉凝与隐约的熟悉感，让他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他自岩壁阴影中一步踏出，身形由虚化实，仿佛本就是这洞中一景，自然无比。周身气息平和内敛，如古井深潭，映照着跳跃的幽蓝火光。

　　“山风虽寒，不及人心之诡谲。道友在此僻静之地熬煮苦药，可是为祛除那缠魂蚀骨的幽冥死气？”玄昭开口，声音清越平和，目光落在那冒着苦涩气泡的墨绿药汁上。他一眼便看出，这药方颇为古拙，是以几种极阳刚猛、甚至略带毒性的灵药强行中和幽冥之力的侵蚀，虽能暂保性命，却也如饮鸩止渴，对施药之人元气损耗极大。

　　那搅动药汁的木棍彻底停下。

　　道人缓缓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清癯却布满风霜之色的面庞，约莫四五十岁模样，双目开阖间却有着远超外表的沧桑与锐利，如同藏锋于鞘的古剑。只是此刻，他眉宇间缠绕着一丝难以化开的青黑之气，正是幽冥之力侵蚀的迹象。

　　他看到玄昭，眼中锐利之光先是微微一凝，随即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继而恍然，最后复归于一潭深水般的平静。

　　“我道是何方高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老夫这临时蜗居，原来是你这小子。”道人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因伤势牵动而化作一声低咳，“咳…这才多久未见，你竟已走到这一步了…当真是，后生可畏。”

　　这语气，这称谓…

　　玄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敬意：“原来是剑痴前辈。江城一别，前辈麦芽糖的滋味，舍妹至今念念不忘。”

　　此人正是在江城隐于市井、卖麦芽糖的守陵人，那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剑道地仙！只是不知他为何离开了江城，出现在这西南边陲，还受了幽冥之力的侵蚀。

　　剑痴摆了摆手，示意玄昭不必多礼，指了指火堆旁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块：“坐吧。老夫这点陈年旧伤，还死不了。倒是你，不在江城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跑来这穷山恶水作甚？也是为那‘黑石寨’的动静而来？”

　　玄昭依言坐下，目光扫过剑痴身上的伤势：“前辈受伤不轻，可是与寨中那些‘外面来的人’交了手？”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问起对方情况。

　　剑痴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木棍慢慢搅动药汁，罐中苦涩味更浓了几分：“几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仗着些幽冥鬼蜮伎俩和一件歹毒法器，偷袭之下，让老夫吃了点小亏。不过，他们也没讨到好去，留下了一条半性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玄昭却能想象当时的凶险。能伤到一位地仙级剑修，对方绝非普通宵小，而且必定动用了极其阴毒的手段。

　　“前辈可知那些人的来历？与幽冥仆族有何关联？”玄昭追问。

　　“八九不离十。”剑痴语气肯定，“功法路数阴邪歹毒，以掠夺生灵魂光、污秽地脉为能事，与古籍中记载的幽冥仆族一般无二。他们潜入此地，目的似乎是为了寨子深处封印的某件东西，称之为…‘巫血之源’。”

　　巫血之源？玄昭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了那滴被污染的**蚩尤血**以及秦老头带回的**黑色玉圭**。

　　“他们得手了？”

　　“暂时还没有。”剑痴摇头，“这黑石寨并非寻常村寨。其先祖乃是上古巫祝一脉的分支，奉命世代看守此地封印。寨子外围那座‘迷蜃幻阵’便是其所布，借山川地势，威力不俗，即便年代久远有所缺损，等闲人也难以闯入。那些仆族鼠辈虽有些手段，但也未能完全破开幻阵，只是不知用何种方法蛊惑了寨中部分人，里应外合，才勉强打开了一丝缝隙潜入，如今大多盘踞在后山所谓的‘禁洞’附近，不断尝试冲击核心封印。”

　　他顿了顿，喝了口陶罐里滚烫的药汁，眉头都未皱一下，继续道：“寨中如今分作两派。一派以老寨主和几位长老为首，仍坚守祖训，借助幻阵和残留的巫法抵抗，试图修复封印，但人数渐少，且大多年老力衰；另一派则被幽冥仆族蛊惑，或心甘情愿，或被邪法控制，成了他们的爪牙，四处搜寻破解封印的关键——据说是一枚传承已久的‘巫祝骨印’。”

　　“所以方才那少年，是坚守一派派出来向外求援的？”玄昭想起溪边的少年和那枚惑心树叶。

　　剑痴点了点头：“那孩子叫阿木，是老寨主的孙子，机灵也重情义。他口中的‘阿婆’，便是现今寨中仅存的、还能勉强主持巫阵的耆老。至于他求援的对象…”剑痴冷笑一声，“他以为是他那早年外出学艺、拜入某个南疆小派的姑姑。却不知，他那姑姑所在的宗门，早已被幽冥仆族渗透控制。方才暗中跟随他、窥探埋信过程的，便是他那好姑姑的同门师兄，一个心术早已被幽冥之力染化的家伙。老夫本想顺手料理了，又恐打草惊蛇，便只是惊走了他。”

　　玄昭默然。人心鬼蜮，世事叵测，在这偏远的寨子里上演得淋漓尽致。少年怀揣希望向外求救，却不知希望早已变成陷阱。

　　“前辈来此，是为了铲除这些幽冥仆族？”玄昭看向剑痴。

　　剑痴沉默了片刻，望着跳跃的幽蓝火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铲除邪祟，自是份内之事。但老夫此来，更多是为了确认一事。”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玄昭：“小子，你可知这黑石寨封印的‘巫血之源’，究竟是何物？”

　　玄昭略一沉吟，道：“可是与上古蚩尤有关？”

　　剑痴眼中精光一闪：“你果然知道些根脚。不错，正是当年涿鹿之战后，被轩辕黄帝以无上法力分离出的、蚩尤体内最为暴戾凶煞的那部分本源精血！此血蕴含蚩尤不屈战意与滔天怨气，更可怕的是，它似乎对寂灭之力有着天然的吸引力，极易被污染转化为毁灭之源。黄帝陛下未能将其彻底净化，又不忍将其完全毁灭（恐损及人族战魂气运），遂将其分作九份，由麾下最忠诚的巫祝一脉分镇于神州各地，借山河地气与时光之力慢慢消磨其戾气，化害为宝。”

　　“这黑石寨，便是其中一处封印之地。此地封印的，据说是蕴含‘金戈’与‘嗜战’特性的那份巫血。漫长岁月下来，本已渐趋平稳，寨中巫祝后人甚至能从中汲取一丝微薄力量，锤炼体魄。但近年来，天地生变，灵潮复苏，寂灭之力暗涌，这封印本就年代久远，竟开始松动，巫血躁动反噬，才有了那地底‘山心’异动。幽冥仆族这群鬣狗，怕是早就嗅到了味道，趁机而来，妄图夺取这份力量，献给那所谓的‘永寂之瞳’。”

　　原来如此！玄昭心中诸多线索瞬间贯通。秦老头的遭遇，葬神谷的暗金精血，江城熵教的阴谋，乃至可能关联的归寂海眼…其核心目标之一，恐怕都是这些被分散封印的蚩尤巫血！

　　“他们夺取巫血，仅仅是为了献祭？”玄昭总觉得，如此大费周章，或许还有更深层的目的。

　　剑痴面色凝重起来：“恐怕不止。根据守陵一脉零星传承的记载，以及老夫这些时日的观察，幽冥仆族及其背后的存在，似乎一直在搜集各种强大的、蕴含特殊法则的本源力量。蚩尤巫血蕴含最原始蛮荒的战斗与毁灭法则，正是他们渴求之物。或许…与他们试图打开‘归寂海眼’，接引寂灭大军降临的可怕图谋有关。”

　　归寂海眼！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玄昭目光微凝。看来，这西南边陲的黑石寨，已然成为风暴的一个中心眼。

　　“前辈接下来有何打算？”玄昭问道。

　　剑痴看了一眼那快要熬干的药汁，淡淡道：“老夫伤势稍复，便再去那后山禁洞探上一探。若能找到机会，斩掉那几个仆族头目，自是最好。若事不可为，也得尽量拖延他们破解封印的进度。至于寨内纷争…”他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唯有尽量护住那些还未被蛊惑的寨民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然。地仙虽强，但面对这种牵扯上古秘辛、内部人心分裂的复杂局面，亦感棘手，更多是尽人事，听天命。

　　玄昭沉默片刻，忽然道：“或许，不必如此麻烦。”

　　“嗯？”剑痴抬眼看他。

　　玄昭掌心一翻，那枚得自溪边的**惑心树叶**浮现而出：“对方既然布下了陷阱，我们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已看到了后续的层层变化。

　　“阿木少年的‘姑姑’，不是快要来了么？”

　　剑痴闻言，斗笠下的眉头微微一挑，搅动药汁的手停了下来：“哦？将计就计？小子，你有什么想法？”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初江城那个需要他偶尔提点一二的后辈，其境界修为连他都有些看不透，更是搅动了天下风云，或许真能有破局之妙法。

　　玄昭指尖拈着那枚惑心树叶，叶片上的扭曲眼纹在幽蓝火光下显得愈发诡异：“对方既然想利用阿木的求救信号，引他那被控制的姑姑前来，里应外合，想必是打着趁机潜入、甚至控制寨中坚守派的主意。我们不妨便让他们来。”

　　“让他们来？”剑痴目光锐利起来，“小子，你可知道，他那姑姑所在的‘五毒教’虽是小派，但擅长蛊毒咒术，防不胜防。若让其与寨内被蛊惑者、以及后山那些仆族鼠辈汇合，局势恐更复杂。”

　　“正因其欲来，我们方可借此看清更多东西。”玄昭语气依旧平静，“前辈方才言及，寨中被蛊惑者众，敌我难辨。与其我等费力甄别，不如让那‘姑姑’亲自来，让她帮我们把那些隐藏的、心思浮动之人，一一引出来。”

　　剑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引蛇出洞？倒是好计策。但如何确保能控制住局面？那五毒教之人，尤其擅长群战与暗算，一旦毒蛊散开，寨中那些普通寨民…”

　　“无妨。”玄昭打断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绝对自信，“些许蛊毒咒术，翻不起大浪。届时，我会亲自‘接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姑姑’。前辈只需暗中留意，哪些寨民与她接触异常，或在她到来后行为有异即可。”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后山禁洞那些幽冥仆族，他们既在全力冲击封印，短时间内应无暇他顾。即便察觉前寨有变，仓促间分兵前来，反而是自乱阵脚，给了我们分而击之的机会。”

　　剑痴看着玄昭那平静无波的脸庞，听着他轻描淡写间便将一场可能爆发的混乱安排得条理清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不由暗暗感慨。这小子，不仅修为进境骇人，这份心性与谋略，也早已远超同侪，真有了几分执棋布局、俯瞰风云的气度。

　　“好！”剑痴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当即拍板，“便依你之计。老夫便看看，你这黑猫小子如今有多大能耐。需要老夫如何配合？”

　　“前辈伤势未愈，暂且在此静养，尽量恢复元气。这药…”玄昭目光扫过那散发着苦涩气息的陶罐，微微摇头，“药性过于酷烈，于根基有损。我这儿有一滴**青霖甘露**，虽非专克幽冥死气，但蕴含磅礴生机，于温养修复道基更有裨益。”

　　说着，他指尖凝聚出一滴翠绿欲滴、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露珠，正是由小丫点化的变异兰草产生，又经他合道道韵温养过的**混沌露珠**，其效虽不及真正的青霖古界甘露，但更为温和纯粹，更适合眼下情况。

　　露珠轻飘飘飞向剑痴。

　　剑痴也不矫情，张口一吸，便将那滴露珠吸入腹中。顿时，一股温和却浩瀚的生机之力化开，迅速流转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纠缠难化的幽冥死气竟如雪遇阳春般迅速消融瓦解，受损的经脉脏腑被快速滋养修复，连带着他原本因旧伤而有些滞涩的剑元都活跃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长长吁出一口带着淡淡黑气的浊气，只觉浑身一轻，伤势竟好了大半！

　　“好精纯的生机本源！”剑痴忍不住赞了一声，“小子，你身上的好东西倒是不少。这份人情，老夫记下了。”

　　玄昭微微一笑：“前辈守护江城，劳苦功高，区区薄物，何足挂齿。”他顿了顿，又道：“此外，还请前辈将寨中仍可信任的、尤其是那位主持巫阵的‘阿婆’的联络方式告知于我。有些安排，需得与他们通个气，以免届时产生误会。”

　　剑痴点了点头，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黑色小石子，递给玄昭：“这是‘传音石’，注入灵力即可与寨中阿婆对话。她虽年迈，但心智清明，值得信任。你就说是我介绍的便可。”

　　玄昭接过石子，神识略微探查，便知用法。

　　“如此，便有劳前辈在此静候佳音。我去去便回。”玄昭起身，拱手一礼。

　　“去吧去吧，老夫正好借你这滴甘露，好好调理一番，说不定还能赶上接下来的热闹。”剑痴摆了摆手，重新戴好斗笠，闭上了双眼，周身气息渐渐沉凝，开始全力运化那滴混沌露珠的力量。

　　玄昭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消失在石窟之外。

　　他并未立刻远离，而是寻了附近一处更高的山崖，隐匿身形。指尖灵力注入那枚传音石。

　　片刻后，石子中传来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老妪声音，带着浓浓的警惕：“谁？”

　　“受剑痴前辈所托，前来相助。”玄昭言简意赅。

　　对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语气稍缓：“原来是剑痴先生的朋友…先生他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正在调息。长话短说，阿木发出的求救信，已被五毒教之人截获，他们很可能将计就计，派人冒充或控制其姑姑前来寨中，意图不轨。”

　　传音石对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吸气声，随即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显是那阿婆心中极不平静，既有后怕，也有愤怒。

　　良久，老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绝：“…老身知道了。多谢阁下告知。不知…阁下有何高见？”她显然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已非她一人一寨所能独立支撑。

　　玄昭将自己的计划简要说明：“…届时，请阿婆佯装不知，放那‘姑姑’入寨，并暗中观察哪些人与之接触…寨中防御，尤其是幻阵核心，务必牢牢掌控在手…其余之事，交由我来处理。”

　　老妪听得仔细，末了，沉声道：“好！老身信剑痴先生，也信阁下！寨中儿郎的性命，就托付给阁下了！若有需要，可至寨东头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寻老身。”

　　沟通完毕，玄昭收起传音石。目光再次投向下方被幻阵笼罩的寨子，以及更远处、阿木埋藏信物的溪流方向。

　　他身形再次消失，下一刻，已悄然回到了那处溪流边。并未停留，而是沿着之前那组属于五毒教弟子的、悄然离去的足迹，反向追踪而去。

　　他需要先找到那个被惊走的家伙。或许，能从其口中，得到更多关于五毒教此次行动，乃至其与幽冥仆族勾结的细节。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兽鸣。

　　玄昭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如鬼似魅，速度极快，却又未惊动任何飞鸟走兽。他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罗网，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每一丝微弱气息与能量波动。

　　那五毒教弟子显然极其擅长隐匿与反追踪，沿途布下了数处极其隐蔽的蛊虫陷阱与迷惑气息的药粉。但在玄昭的绝对感知下，这些伎俩如同儿戏。

　　追踪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已深入一片毒瘴渐浓的谷地。

　　忽然，玄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一丛色泽艳丽的毒蕈旁——那里，泥土有轻微翻动的痕迹，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他走上前，指尖轻点地面。

　　泥土翻开，露出一只被利刃斩断、仍在微微抽搐的黑色毒蝎尸体，看其甲壳上的花纹，正是那五毒教弟子培育的本命蛊之一！看断面，出手干净利落，蕴含一股锋锐的金煞之气，并非剑痴的剑意，也非幽冥仆族的路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玄昭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除了我们，还有第三拨人也盯上这家伙了？”

　　而且，这出手之人，功法路数似乎…颇为正宗，带着点玄门罡煞的味道？

　　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他抬起头，望向瘴气深处，那五毒教弟子残留的气息至此也变得愈发微弱和混乱，显然在此遭遇了袭击，并且受了伤。

　　玄昭不再犹豫，加快速度，循着那变得断断续续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追了下去。

　　这片西南边陲的密林，此刻在他眼中，已如同一张缓缓展开的、交织着阴谋、背叛、守护与未知的迷图。而他，正要一步步揭开这迷雾背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