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演法坪。
巨大的测灵石碑矗立在中央,灰扑扑的,只在有人将手掌按上去时,才会泛起些许微光,映照出掌纹,也映照出命运。
“李铁,灵根斑杂,金三、土二、木一。下下等!”
负责测灵的执事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悼词。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那名叫李铁的壮实少年脸色瞬间灰败,嘴唇哆嗦着,踉跄退下,背影写满了绝望。
陆知排在队伍末尾,看着这一幕,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冷飕飕。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天,灵魂勉强适应了这具同样名叫“陆知”的、刚满十六岁的躯壳,也大致弄明白了眼下的处境——青云宗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决定无数凡人少年命运的时刻。
而“灵根斑杂,下下等”,几乎等同于仙路断绝的代名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穿越时,高维宇宙实验意外引发的剧烈能量冲击的灼痛感。无数混乱的光影、扭曲的物理常数、还有那台过载爆炸的维度对撞机碎片……最后定格在此刻,这方充斥着陌生空气与肃杀氛围的演法坪。
“下一个,陆知!”
执事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拽回。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依样将手掌按在冰冷的石碑上。
触感粗糙,带着某种矿物特有的凉意。一秒,两秒……石碑毫无反应。周围的嗤笑声似乎更明显了些。执事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判定“无灵根,凡俗体”。
就在此时,石碑内部,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毫光亮起,随即,石面像是接触不良的老旧屏幕,疯狂闪烁起杂乱无章的光点。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都有,微弱,短促,毫无规律,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是宇宙背景辐射的杂乱波纹。
陆知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研究者捕捉到未知现象时的极致专注。
在他的感知里,或者说,在他那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大脑构建的模型中,接触石碑的掌心,正传来清晰无比的“信号”!
“能量波动……频率范围……宽度……粒子流强度稳定在低位,但能级分布……见鬼,这跃迁模式……”
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符合玻尔模型!高度吻合!”
还有那更底层的,弥漫在周围空间里,被此界之人称为“灵气”的东西……它们无处不在,像是惰性的背景辐射,只有在被特定方式(比如这测灵石碑,或者某种功法)激发时,才会显露出活性。
“密度均值约 3.7× 10^12个能量单位每立方厘米……波动标准差小于百分之五……好均匀的分布,这不像自然逸散,倒像是……某种强制性的‘充填’?”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实验室里精心制备的均匀磁场。
“陆知!”执事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颅内风暴,带着明显的不耐,“灵根斑杂至极,五行俱全,互噬互扰,强度……忽略不计!下下等!退下!”
宣判落下。
这一次,连压抑的嗤笑都省了,只有无数道目光,混杂着怜悯、漠然,以及更多的“果然如此”。又一个浪费宗门资源的废物。
陆知默默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奇异能量粒子的触感。他低下头,不是因为羞耻,而是为了掩盖眼中那几乎要喷射而出的、名为“求知欲”的火焰。
斑杂?下下等?
不。
他们不懂。
在他们眼里,这是驳杂不纯的废料。
但在一个物理学家看来,这分明是……一座尚未被正确解读的、蕴藏着宇宙终极奥秘的宝藏!
他一声不吭,跟随其他被判定为“下等”、“下下等”灵根的少年,被一名面色倨傲的外门弟子引领着,走向那片低矮、破旧的柴房区域。那里,将是他们在青云宗的起点,或许也是终点。
夜色如墨,寒气侵人。
柴房角落里,陆知蜷缩在干硬的草铺上,身下垫着单薄的、散发着霉味的被褥。同屋的其他几个少年早已在疲惫和失望中沉沉睡去,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啜泣或叹息。
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间隙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陆知睁着眼,毫无睡意。
他伸出右手食指,就着那点可怜的月光,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缓缓划动。
没有笔,他便以指代笔;没有纸,地面便是最好的草稿纸。
灰尘拂去,露出下面相对平整的土质。指尖落下,留下清晰的痕迹。
首先,是一个等号。
左边,是大写的 E。
右边,是一个他临时设定的系数 k(用于适配此界能量与物质的转换常数),乘以 m,再乘以 c的平方。
E = k· m· c²
质能方程。那个在原世界揭开原子时代序幕,象征着毁灭与新生的伟大公式,此刻在这个修仙世界的柴房里,以这样一种简陋的方式被重现。
他的动作没有停止。
围绕着这个核心公式,更多的符号和算式流淌出来。
→φ(灵气通量密度)∝∑(特定能级粒子占据数×跃迁概率)
→Ĥψ= Eψ(薛定谔方程,用于描述“灵气粒子”的基础运动?)
→还有关于“灵根”的初步假设模型:非单一能量感应器官,而是多重简并态的能量谐振腔?斑杂非缺陷,而是谐振频率更宽,激发条件更苛刻?若能用特定序列的“脉冲”(法诀?)进行协同激励……
他写写画画,时而停顿,指尖悬在半空,眉头紧锁;时而飞快地书写,带起细细的尘烟。
体内,那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灵力”,或者说,是某种更基础、更接近本源的“能量亲和性”,随着他思维的疾驰,似乎也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顺应着他推演方向的流动与调整。
柴房外,负责巡夜的一名外门弟子恰好经过窗下。他瞥见窗内缝隙中透出的、地上那些鬼画符般的痕迹,以及陆知那专注到近乎癫狂的侧影。
弟子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又一个魔怔的……”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按了按腰间冰冷的制式佩剑,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
柴房内,陆知对窗外的评价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方寸之间的灰尘演算中。
地上的公式和符号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构成一幅与整个修仙界格调迥异的、充满理性与逻辑的奇异图景。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直到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刚刚画出的、代表原子核与电子轨道的简图旁边,在那核心处,用力点下一个小点。
脑海里,一个石破天惊的、带着浓浓科学狂想色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如果……如果这世界的金丹大道,其物理本质,并非是凝聚什么虚无缥缈的‘大道种子’……”
“……而是一个稳定运行的、可控核聚变反应炉呢?”
月光 silent,灰尘落定。
柴房里,只有少年粗重而兴奋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一个新的时代,似乎就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于尘埃中,悄然写下了它的第一个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