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薄暮被一线天光刺破,同屋的少年们窸窸窣窣地起身,带着残留的睡意和对新一天的茫然,默默鱼贯而出。没有人多看角落里的陆知一眼,仿佛他连同他身下那片写满“天书”的土地,都是这柴房里一件碍眼却无需在意的摆设。
陆知几乎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在冰凉梆硬的草铺上坐了一夜。眼底带着血丝,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地上那些用指尖刻画的符号和公式,大部分已被他悄然抹去,只留下几个最关键的核心算式,深深烙印在脑海。质能方程如同灯塔,薛定谔方程提供了可能的路径,而关于“灵根谐振腔”和“灵气粒子隧穿”的模型,则是他为自己这具“废柴”躯体量身定制的,唯一可能行得通的理论指南。
外面传来粗哑的吆喝,是分配活计的外门管事。陆知被分到的,是去后山“百草园”照料最低等的“蕴灵草”。这是连外门弟子都不太愿意干的脏活累活,灵气稀薄,劳作繁重,唯一的好处是……清静,没人打扰。
正合他意。
百草园位于青云宗山脉的支脉边缘,灵气确实稀薄得可怜,园内的蕴灵草蔫头耷脑,叶片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淡绿色。领路的杂役丢给他一本薄薄的、满是油污的《蕴灵草培植要诀》和一把旧锄头,便打着哈欠离开了。
陆知没有立刻动手。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一株蕴灵草。叶片脉络,根系土壤,以及那微乎其微、几乎难以感知的灵气流转。
“光合作用……加上对特定能量粒子的吸收与转化?”他捏起一点土壤,在指间捻开,“氮磷钾……呃,不对,此界土壤成分不同,但基础物质元素应该类似。关键是能量吸收效率……”
他翻开那本《培植要诀》,上面用拙劣的笔法画着几个手势,配着几句玄之又玄的口诀:“意守丹田,气贯指尖,感草木之息,徐徐度之……”
典型的经验主义、模糊操作。
陆知放下册子,目光再次落回那株蕴灵草。他回想着昨晚推演的“灵气粒子隧穿效应模型”。如果灵根是谐振腔,那么施展法术,或许就是输出一个特定频率的“驱动场”,强行提高目标(比如这蕴灵草)与空间背景灵气粒子的“量子隧穿”概率,从而加速其吸收。
关键在于“特定频率”。每个人的灵根谐振频率不同,所以通用的法诀效果差强人意。而他那“斑杂至极”的灵根,谐振频率范围极宽,理论上,只要找到正确的那个(或那几个)频率点……
他伸出右手食指,悬在蕴灵草叶片上方。没有意念空守,没有气贯指尖,他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内心构建的那个简陋模型上,尝试着调动体内那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能量流,按照一个他初步计算出的频率参数,开始输出。
第一次,能量流在指尖溃散,毫无反应。
第二次,蕴灵草叶片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是被微风吹拂。
第三次,陆知调整了频率参数,加入了更多关于“木属性”粒子能级的假设。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存在于听觉范围内的震颤,从指尖与叶片之间的空气里传来。紧接着,陆知清晰地“感知”到——并非用神识,而是用他那被科学训练过的、对能量流动异常敏锐的直觉——周围空间里,那些原本惰性、均匀分布的“灵气粒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撬动,开始朝着这株蕴灵草缓慢而坚定地汇聚!
虽然速度很慢,流量很小,但方向明确,路径清晰!
成功了!
尽管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步,却完美验证了他的理论猜想!
接下来的几天,陆知白天在百草园进行他的“农田实验”,不断微调频率参数,记录不同参数下蕴灵草的生长数据(他甚至偷偷用树枝做了个简易的刻度尺,测量叶片长度和厚度)。晚上回到柴房,就在月光和阴影的掩护下,继续完善他的理论模型,并将实验数据与理论预测进行比对修正。
他就像一个最虔诚的苦行僧,只不过他朝拜的不是漫天神佛,而是冰冷而确凿的自然规律。
然而,他这迥异于常人的举动,终究还是引起了注意。
这天下午,陆知正蹲在一片长势明显优于周围的蕴灵草前,指尖微动,进行着又一轮的频率微调实验。他太过专注,甚至没听到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喂!你小子鬼鬼祟祟蹲在那儿干嘛呢?”
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响起。
陆知动作一顿,收敛能量,缓缓站起身。来人是一个穿着灰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身材瘦高,下巴微抬,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和倨傲。陆知记得他,叫张淼,资质一般,但据说有个表哥是内门弟子,因此在外门杂役中颇有几分优越感。
张淼的目光扫过陆知身前那片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显青翠、叶片也更肥厚的蕴灵草,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些草……是你照料的?”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猛地抬头盯着陆知,“你用了什么邪门法子?这长势不对!”
按照那本粗浅的《培植要诀》,就算是外门弟子亲至,也绝无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让蕴灵草有如此变化。
陆知心中微沉,知道麻烦来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地回答:“只是按照册子上的法子,用心照料而已。”
“放屁!”张淼站起身,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陆知鼻子上,“老子也种过蕴灵草!你当我是瞎子?说!是不是偷学了什么魔道手段,或者偷吃了园里的灵肥?”
他声音提高,引得不远处几个正在劳作的杂役也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陆知沉默。他知道解释不通,他的那套“频率参数”、“量子隧穿”理论,在这些笃信玄学感悟的人听来,比魔道手段更加荒谬。
见他不答,张淼更加认定自己猜对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和狠厉:“哼,区区一个下下等废柴,也敢搞这些歪门邪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走,跟我去见管事!”
说着,他伸手就要来抓陆知的衣领。
就在张淼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陆知的前一刻,陆知脚下似乎是因为紧张而微微一滑,向后小退了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抓。同时,他的右手看似无意地拂过身旁一株半人高的、叶片边缘极为锋利的“铁线蕨”。
张淼一抓落空,正要发作,却感觉伸出的那只手腕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嘶”地一声收回手,只见手腕内侧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而陆知则一脸“惊慌”地站在那里,手还僵在半空,仿佛刚才只是无意间的碰撞。
“你……”张淼又惊又怒,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但众目睽睽之下在一个“废柴”手里吃了瘪,让他脸上挂不住。他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想要给陆知一个深刻的教训。
可他刚提起灵力,脸色骤然一变!
那股原本运转顺畅的灵力,在流经手腕伤口附近的经脉时,竟突然变得凝滞、混乱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堵塞了!虽然程度很轻,只是让他气息微微一岔,但那种失控的感觉却让他心头剧震!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张淼又惊又怒地后退两步,看着陆知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明明没感觉到任何法术波动,也没看到陆知使用任何符箓或法器!
陆知依旧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刚才那看似无意的躲避和拂过铁线蕨的动作,是他根据对人体生物电场和局部能量场干扰的初步假设,进行的一次极其冒险的微型“场干扰”实验。他利用张淼自身提起灵力的瞬间,通过精确引导自身那丝微弱的能量流,短暂扰动了对方手腕伤口处极其微小的局部能量环境。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点。看来,不仅仅是植物,就连修行者体内的能量运行,也遵循着某种可以被干涉的规律。
“张师兄,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陆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可能是这铁线蕨的叶子太利了,或者……师兄你刚才运功太急,岔了气?”
张淼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陆知,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却只看到一张写满了“无辜”和“惶恐”的少年脸庞。手腕经脉的凝滞感正在缓缓消退,但那瞬间的失控感却让他心有余悸。
难道……真是自己运气不好,巧合?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望过来的杂役,又看了看陆知身前那片长势异常的蕴灵草,再想到刚才那诡异的“岔气”,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小子,邪门!
“哼!这次算你走运!”张淼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狠话,捂着手腕,狠狠瞪了陆知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甚至带着点仓促。
围观的杂役们见没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开,只是偶尔投向陆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
陆知站在原地,直到张淼的身影消失在园外,才缓缓放松了绷紧的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精准操控能量、引发微小干扰的触感。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麻烦暂时过去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他的实验不断深入,引发的异常会越来越多,迟早会引起更大人物的注意。
必须更快地变强。
他重新蹲下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株蕴灵草,眼神恢复了之前的专注与冷静。
在他的脑海里,一个基于“场论”的、关于如何更高效、更隐蔽地进行能量操控和防御/反击的新的研究课题,已经悄然立项。
修仙之路,漫长而危险。而他,一个被判定为“废柴”的物理学家,将用公式和定理,为自己铺就一条独一无二的通天之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