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走出半里地,天空突然落下雨点,起初零星几滴,转瞬成了瓢泼大雨。雨幕将山林裹成白茫茫一片,脚步声被雨声吞没,倒成了天然掩护——可这计划外的助力,也冲得罗萱之前标记路线的薄荷草东倒西歪,枝叶耷拉着辨不清方向。
“用这个。”罗萱掏出陈正雷交托的“史家坞”令牌,往潮湿的岩石上一按,令牌边缘的纹路遇水后显露出淡红色刻痕,正好指向西南方向的猎人小路。这是祖辈留下的“雨天辨路”秘招,比草药标记可靠得多,也印证了“令牌与《帽峰山图》刻痕契合”的线索。更妙的是,这令牌对外人而言只是块普通木牌,就算被搜走也不会暴露“三宝”秘密。
陈武摸了摸背篓底层的包裹,三层油布牢牢挡着雨水,《帽峰山图》和《醉刀谱》绝无受潮可能;他将“醉刀”斜挎在腰间,刀鞘缠了厚麻布,既能防碰撞出声,又能引开敌人注意力——敌人只会紧盯这显眼的刀鞘,难料真秘籍藏在草药底下。罗萱则将《药经补注》紧紧护在夹袄暗袋里,油纸与蜡线双重防潮,外侧衣袋故意装了本破旧的《千字文》,遇敌时可抛假物拖延时间,没人会想到这不起眼的姑娘身上藏着“三宝”之一。
两人脚步极轻,踩在泥路上专挑草根密集处落脚,避开积水洼。路过可能有暗哨的陡坡时,陈武会弯腰在泥地里画圈——这是紧急警示信号,罗萱见了便立刻与他背靠背警戒,手里的枣木杖轻轻敲击地面,杖尖的铁皮碰着石头,能试探周围是否有隐藏的敌人。这枣木杖是陈正雷特意准备的,杖身中空藏着半截火折子,既是探路工具,也是联络暗号器:三短两长代表“安全可进”,两短三长则是“有敌埋伏”,是和陈文约定好的信号,就算被敌人发现,也只会当是普通拐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雨声里突然混进细碎的铜铃响,若有若无。陈武摸出从史修斯探子身上搜来的布防图,指尖点在“断魂桥”的标记上:“是埋伏,图上标着桥对面有十个人。”他拉着罗萱躲到岩石后,借着闪电的光,果然看见断魂桥的栏杆上拉着细麻绳,绳上挂着十几个小铜铃;桥对面的树林里,隐约有黑影端着枪,枪口在雨幕里闪着冷光——史修斯想在必经之路先抓人,然后再审人找“宝贝”,却不知真宝已在他们身上,更不知自己早被石喉洞的幌子引向了雾锁一线天。
“走浅滩。”罗萱指着桥下游半里地,闪电划过夜空时,能看见浅滩上的石头露出水面,“我爷爷说过,冬季水浅,虽冷但水流不急,能蹚过去。他们都盯着桥面,肯定想不到我们绕路。”她举起枣木杖,对着西北方向敲了三短两长——这是给陈文的信号,按预案,联防队会在浅滩对岸接应,同时也能让陈文知道“伏击队在桥边,可暂不惊动”。
陈武先下了水,冰冷的水流没过脚踝,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弯腰摸了摸水下的石头,确认稳固后回头对罗萱说:“抓着我的胳膊,跟着我的脚印走,别慌,护好你身上的东西。”罗萱踩进水里,水流裹着寒意钻进裤脚,她却死死按住夹袄内侧,指尖几乎要攥破布料——“三宝”是两姓的根,容不得半点差池。
走到浅滩中间,上游突然冲来大浪,罗萱没站稳,身子往前倾,手里的工具包掉在水里,被浪卷走。她惊呼一声,立刻收回手护住夹袄和陈武的背篓——工具没了可以再找,真“三宝”丢了,护经使命和伏击计划都要泡汤。陈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拉到身边,同时用身体挡住她的身形,避免被对岸伏兵发现。浪头过后,他摸了摸罗萱的夹袄,又拍了拍背篓底层,确认“三宝”没湿,才松了口气。
上岸后,两人躲进背风的岩石凹陷处——这是陈文提前标记的暂歇点。陈武掏出干布递给罗萱,刚要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狼狗的叫声,还有人喊着日语口令。“暴露了!”陈武拉起罗萱往鹰嘴崖方向跑,日军的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岩石上溅起泥花——史修斯的伏击队惊动了附近的日军,对方以为是“抢宝的对手”来了,误打误撞追了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两个特务眼看就要追上,陈武把罗萱往旁边的竹林推:“你往竹林钻,顺着猎人小路往北坡走,护好‘三宝’,我来挡他们!”他拔出“醉刀”,刀身出鞘的“嗡”鸣声混在雨声里,迎着特务冲过去。罗萱没跑远,躲在竹子后观察,见有日军举枪瞄准陈武后背,立刻捡起地上的石子朝那名日军脸上砸去;又将随身携带的竹刺撒在地上,追来的狼狗踩中后,夹着尾巴往后退。
两人配合着与日军周旋,眼看要被围堵,竹林外突然传来枪声,是陈文带着联防队赶来了。他们收到罗萱的枣木杖暗号后,早就在浅滩对岸埋伏,见日军动了手,立刻抄后路包抄。日军腹背受敌,没撑多久就溃败而逃,留下两具尸体和几支掉落的步枪。
“史正夫带伤报信,说路线被史修霖泄露了!”陈文跑过来,裤腿沾满泥浆,手里攥着张染血的纸条,“他是史土良的远房侄子,在史修霖手下当差,实则是咱们的眼线——昨晚偷听到史修霖和山崎的对话,说要炸矿道断层逼陈叔交‘宝贝’,还说史修斯要是抢着‘矿脉图’,就分一半给日军换官做。不过他们只知道‘宝贝’在雾锁一线天,没提具体位置。”
陈武脸色骤变:“矿道断层在雾锁一线天石喉洞的上方,岩层本就松,一炸准塌!要是把石喉洞的幌子毁了,伏击计划就没法做了!”他抹掉脸上的雨水,看向罗萱,语气斩钉截铁,“你带着‘三宝’继续去北坡,交给接应的战士,我和陈文回矿道支援我爹,顺便去石喉洞看看情况。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回头,真‘三宝’比啥都重要,幌子没了还能再做,真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罗萱咬了咬唇,从布包里翻出几支竹刺塞进陈武手里:“这能绊住敌人,矿道暗河的联络点有半块菊花纹药饼,遇自己人亮药饼就能认亲,别和联防队起冲突。”她帮陈武紧了紧腰间的护刀符,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声音带着一丝颤却很坚定,“你一定要回来,我在北坡等你,咱们一起让敌人为贪心付出代价。”
陈武重重点头,把背篓递给罗萱:“这两宝也交给你,你细心,比我带着稳。我和陈文速去速回,史修霖和山崎炸断层肯定要时间,来得及。”说完,他拉着陈文往矿道方向跑,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罗萱抱着背篓,攥紧枣木杖,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雨势渐小,云层间透出零星晨光,她按令牌刻痕指引,转身往鹰嘴崖猎人小路赶去。背篓里的草药沾着雨水,散发着清苦气息,正好掩盖了油布包裹的痕迹——就算再遇盘查,这副“采药女”的模样也难让人起疑。
行至史土良标记的日军补给点外,罗萱绕到矮房后。屋檐下的两名哨兵正缩着脖子抱怨,枪托上挂着的饭团早已冰凉,没人留意墙根处的动静。她想起陈文提过的“断水计”,悄悄摸到水井边,见井台木板下露着缝隙,便掏出随身携带的野菜断肠粉,顺着缝隙撒了进去。粉末遇水即融,无色无味,日军就算喝了也只会以为是水源不干净,既能削弱他们的体力,也能让他们暂时没精力追查“宝贝”。
处理完补给点的事,罗萱加快脚步钻进鹰嘴崖背面的猎人小路。路窄得仅容侧身,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风卷着雨丝刮在脸上生疼。她扶着岩壁慢慢挪动,路过计划埋竹刺的竹林时,地上几串新鲜脚印让她心头一紧——脚印尺寸与“整训队”布鞋吻合,看来史修斯果然分兵往这边搜了,只是没找到正确路线,反倒往山涧方向去了。罗萱攥紧枣木杖,杖尖铁皮划过岩壁,既是探路,也是给自己壮胆。
雨彻底停了时,罗萱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北坡兵工厂旧址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次清晰。几间矮房塌了半边,半人高的杂草间,松树林后隐约可见被藤蔓掩盖的岩洞入口,和高团长描述的分毫不差。
“是罗萱同志吗?”松树林里钻出两个穿便衣的年轻人,手里举着半截刻“高”字的鸟铳——正是接应的战士。罗萱松了口气,掏出陈正雷给的暗号布条,上面绣的半朵菊花,与战士手里的另一半严丝合缝。
“‘三宝’都在?”为首的战士李根生操着乡音问。罗萱点点头,先从夹袄暗袋里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药经补注》,再掀开背篓里的草药,拿出藏在底层的《帽峰山图》和《醉刀谱》。三样物件虽经雨夜颠簸,却因防护周全,字迹、图谱半点未损。
李根生将“三宝”放进铺着绸布的木盒,锁进岩洞深处的石柜,又递来热干粮:“陈武同志和陈文同志那边传信了,三响短铳——是‘安全’信号。陈正雷同志手臂被弹片擦伤,不碍事;史修霖带日军去炸矿道断层时,被联防队提前设的陷阱绊住,炸药没引爆,还抓了两个放炸药的汉奸。”
罗萱咬着干粮,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她走到岩洞门口,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帽峰山,指尖摩挲着陈武留下的青铜护刀符,符上“守土”二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此刻的雾锁一线天,想必史修斯和日军正循着假消息往石喉洞钻,而伏击的布防,也已按计划悄然推进。
李根生凑过来:“高团长吩咐了,等陈武同志他们到了,咱们再敲定后续配合细节。石喉洞那边有联防队盯着,只等敌人入瓮。”
正说着,远处传来两声清脆的鸟叫——是陈文约定的联络信号。罗萱往山下望去,晨光里,陈武和陈文正顺着山道快步走来,两人裤腿沾着泥,却神色轻松,显然没遇到麻烦。
“石喉洞没事!”陈武一进岩洞就喊,“史修霖炸断层时没找对位置,只炸塌了外围的碎石,石喉洞完好无损。史土良又散播了新消息,史修斯和山崎都信了,正调人往雾锁一线天赶呢。”
陈文补充道:“我们在路上遇着史正夫,他说日军和史修斯的人为抢‘宝贝’头功吵翻了,正好给咱们的计划添助力。”
陈正雷随后赶到,手臂缠着绷带,却精神矍铄:“联防队已在石喉洞附近布好埋伏,就等敌人自投罗网。”
罗萱看着眼前的人,又瞥了眼岩洞深处的“三宝”木盒,忽然笑了。这场雨夜护宝的险途虽过,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石喉洞的诱饵已备好,帽峰山的山林即将成为战场,他们这些守土人,终将用智慧和勇气,让觊觎“宝贝”的豺狼付出代价。
晨光透过岩洞缝隙洒进来,落在众人脸上,映出一张张坚定的脸庞。三十里洞的风掠过山林,带着草药的清香,也带着即将到来的硝烟气息——而“三宝”的守护之战,还在继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