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三十里洞,空气中还裹着泥土与草药的湿气。陈武刚跟着陈文踏上矿道入口的石阶,裤脚的泥水便顺着石阶缝往下滴,他攥了攥腰间的青铜护刀符——昨夜护着罗萱涉水时,这符牌硌在掌心的触感还清晰得很。此刻罗萱该已把“三宝”交到新四军手里了,可他心里总悬着块石头,尤其是听到陈文说“史修霖调了炸药要炸矿道断层,连史土良那执迷不悟的大儿子史猛,也还死心塌地跟着当帮凶,那小子如今揣着把缴获的旧手枪,在鬼子跟前倒愈发嚣张”时,那石头便沉得更厉害。
“史土良早前跟他一道做汉干,公审后本就悔了;二儿子史哲普给日本人做事,后在同学、女友林梅子规劝不肯给日军带路抓地下工作者,被日军杀牺牲,这才让他彻底醒悟。可史猛在他母亲石山花的影响偏不,说什么‘跟着太君能掌实权、管矿场,往后三十里洞的钨砂都得听我调度,总比跟着村民躲躲藏藏、连块安稳地都没有强’,任凭他爹怎么劝,还是揣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旧手枪,黏着他堂哥史修斯、史修霖投了日军。”陈文蹲下身,用手指拂过矿道地面深浅不一的脚印,指腹沾了点红土,“这是帽峰山南坡的土,史修霖带着史猛,肯定是从那边绕过来的,想趁咱们没缓过劲,把钨矿脉炸出个口子,好往外运砂。对了,今早沅城的暗河口眼线来报,板西一郎昨晚与龟田、山崎武夫通电,说日军战事枪支弹药紧张,要尽快找到钨石矿建兵工厂;龟田和山崎武夫向坂西一郎汇报,诉说咱们这矿道陷阱太多,打算派人去‘雾锁一线天’周边的山洞探探,说那边可能藏着更完整的矿脉线索。”
陈武顺着脚印望去,矿道深处黑沉沉的,只偶尔传来水滴落在岩石上的“嗒嗒”声。他想起昨夜罗萱塞给他的“麻药针”——此刻还别在腰侧的伤药包里,针管是竹制的,药汁泛着浅绿,是用醉鱼草和曼陀罗花熬的。罗萱当时说:“实在打不过,就往敌人腿上射,能麻半个时辰。”他摸了摸胳膊上的包扎,那是昨夜被日军狼狗爪子划的,罗萱用蒲公英汁给他止血时,眉头皱得紧紧的,还念叨着“下次别这么拼命”。
“得先把炸药截下来,不然矿道一炸,不仅钨矿保不住,里面还藏着三个昨天被鬼子抓进去的药农呢。”陈文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张揉得皱巴巴的矿道图,上面用炭笔标着断层的位置,“陈商带着矿工在断层后面堆土石墙,还嵌了荆条,能缓冲点冲击力,但最多撑半个时辰。咱们得在史修霖、史猛点炸药前,把人救出来,再把炸药卸了。要是让山崎真去了‘雾锁一线天’的黑帽洞,后续更难应付。”
陈武点头,刚要迈步,就听见矿道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史修霖的呵斥和史猛粗哑的附和:“都给我快点!谁要是耽误了太君的事,小心脑袋!”“堂哥说得对!我爹就是傻,受史哲、史正夫和臭Y头史姣的影响,放着掌矿场、打压陈罗两家的好机会不要,非要反太君,咱们可别学他!”
两人赶紧往旁边的岔道躲,借着矿道壁上微弱的油灯光,看见史修霖走在前面,史猛背着鼓鼓囊囊的炸药箱、腰间别着那把旧手枪跟在后面,十几个日军分列两侧,都往断层方向走。日军穿的果然是无铁掌的布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响,只有炸药箱碰撞的“哐当”声、史猛粗重的喘气声,在矿道里撞出回声。
“他们没带多少人,估计是觉得咱们还没摸清他们的意图,连史猛这种揣着把破枪就敢耀武扬威的东西都敢带过来。”陈文压低声音,“你从左边绕到断层后面,先救药农;我去右边的通风口,把罗萱留下的痒粉药膏撒到他们必经的路上,再点上捆晒干的艾蒿——烟一冒,洞里的蛇虫鼠蚁准得往外窜,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得尽快解决他们,免得山崎腾出手去查黑帽洞。”
陈武应了声,摸出腰间的“醉刀”——刀鞘是楠木做的,上面刻着“守土”两个字,是陈正雷18岁那年给他的成人礼。他猫着腰往断层方向走,矿道里的风裹着淡淡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快到断层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药农的咳嗽声,还有史猛用生硬的日语喊:“快点搬,别磨蹭!太君要是怪罪,我手里的枪可不长眼!等矿脉炸开,这三十里洞的钨砂都归我管!”
他贴着矿道壁慢慢探出头,看见三个药农被绑在岩石上,史修霖正指挥史猛和两个日军往炸药箱上插引信。引信是红色的,像条毒蛇似的缠在炸药箱上,史猛还咧着嘴笑,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枪:“哥,等会儿一炸,太君肯定让我管矿场!往后这一片的村民都得听我的,比我爹以前偷偷摸摸干活强多了!”看得陈武心里发紧,攥着刀鞘的手都出了汗。
“动手!”陈文的声音从通风口传来。紧接着,矿道里先飘起一阵淡淡的草药味——是痒粉药膏的味道,随后一团呛人的艾蒿烟顺着通风口涌进来,熏得人眼睛发疼、视线模糊。史修霖和史猛身边的日军突然开始挠胳膊,一边挠一边骂,有的甚至把衣服都扯破了,皮肤红得像火烧;烟味还惊动了矿道缝里的蛇和蝙蝠,几条正在交配的黑蛇激怒顺着岩壁往下爬向日军乱咬,蝙蝠“扑棱棱”地往人脸上撞,日军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连连后退。
“谁在搞鬼!”史修霖怒喝,刚要拔枪,就见戴口黑布罩的陈武从岩石后跳出来,“醉刀”出鞘,寒光一闪,便把史猛和两个日军手里的引信钳劈落在地。史猛见状,慌忙去拔腰间的手枪,指着陈武嘶吼:“陈武!你敢坏老子的好事!我爹傻,我可精明着——跟着太君能管矿场、掌实权,这才是活路!”
陈武侧身躲开,刀背飞快往史猛手腕上一敲。史猛吃痛,手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刚要去捡,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是罗萱带着两个药农跑了过来——原来陈文撒完痒粉、点了艾蒿后,就去把药农的绳子解开了。其中一个穿粗布短褂的药农正是周祥,他手里还攥着把自己削的竹弓,箭囊里插着几支裹了草药汁的竹箭,那是他被抓前藏在药篓夹层里的,刚才解绳子时才偷偷摸出来。
“史猛,你爹幡然醒悟,你弟弟史哲牺牲在日军手里,你居然还帮着鬼子害自己人,想着占矿场、压乡亲,良心都被狗吃了?”罗萱手里拿着个竹筒,里面装的是麻药针,“这矿道是咱们三十里洞的地,你在哪藏炸药、在哪设岗,我们都知道!你那点掌权的心思,吓不住人!”
史修霖见状,知道这里暗道多、环境复杂,且对方人多,自己打不过,赶紧拉着史猛往矿道外跑:“走!先撤!”陈武刚要追,就听见外面传来小队长山崎武夫的声音:“史修霖!史猛!你们怎么搞的?连几个村民都对付不了,还把枪给丢了!”
陈武赶紧把“醉刀”收起来,拉着罗萱往岔道躲。透过矿道壁的缝隙,他们看见小队长山崎武夫带着十几个日军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史修霖和史猛低着头,史猛还在小声辩解自己的枪是被陈武打掉的,念叨着“本来能管矿场的,都被他们搅黄了”。小队长山崎武夫一脚踹在史修霖腿上,又推了史猛一把:“我让你们找矿脉图,你们倒好,连炸药都差点被人卸了,枪还保不住!史土良都不敢这么没用,你居然比你爹还废物!我跟龟田少佐说了,‘雾锁一线天’的黑帽洞可能有矿脉,本来想让你们先去探路,现在看来,你们连这点事都办不成!”
史猛哆哆嗦嗦地说:“太君,是陈武他们太狡猾了——又撒药又放烟,还把蛇和蝙蝠都引出来了!我光顾着躲,枪才被打掉……我爹就是因为跟他们作对,才没机会掌权,我……”
“闭嘴!”小队长山崎武夫打断他,“明天我亲自带队,把矿道里的陷阱、蛇虫都清了!再找不到矿脉图,就去‘雾锁一线天’的黑帽洞搜!你们要是再办砸,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等小队长山崎武夫和史修霖、史猛走了,陈武和罗萱才从岔道里出来。罗萱摸了摸矿道壁上残留的痒粉药膏,又看了看地上没燃尽的艾蒿杆:“这药膏和烟最多能撑三个时辰,明天山崎肯定会带工兵来清蛇虫、拆陷阱,说不定还会往黑帽洞去,咱们得赶紧再设几道埋伏,也得给陈正雷他们传信,提前盯着黑帽洞。”周祥也跟着上前,掂了掂手里的竹弓:“我跟其他药农说好了,明天把竹箭都浸上麻药汁,藏在暗道里,只要鬼子靠近,保管射得他们动不了!要是他们敢去黑帽洞,咱们也能跟着周旋!”
陈文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块红土:“我在矿道岔路口设了假矿脉标记,用红土涂的,看起来像钨矿,能误导他们一阵子。陈商那边的土石墙也堆好了,嵌了三层荆条,就算炸药炸了,也能撑一会儿。我已经让人给我爹陈正雷送消息,说山崎盯上了黑帽洞,让他们提前做准备。”
陈武点点头,想起昨夜罗萱在北坡岩洞把“三宝”交给新四军时,眼神里的坚定。他摸了摸腰间的护刀符,说:“明天山崎要是来,我就用‘醉刀’会会他。罗萱,你带着药农在矿道外的通风口守着,再准备点艾蒿和麻药粉,要是听见里面有动静,就撒粉、点火;周祥,你和其他药农守在暗道里,见机射箭,别暴露位置;陈文,你负责盯着假矿脉标记,别让他们看出破绽,顺便再在矿道缝里多放些引蛇的草药,也盯着山崎会不会往黑帽洞调动人手。”
罗萱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陈武:“这里面是‘三七’止血粉,你要是受伤了就撒点。还有,明天打起来别太拼命,咱们还有三姓族人呢,不是你一个人在守。要是山崎真去了黑帽洞,咱们也得留着力气跟过去。”周祥也补充道:“我那竹箭准头足,到时候先盯着史猛的手射,让他再没机会拿枪掌权!”
陈武接过瓷瓶,心里暖暖的。他看着矿道深处,黑暗中仿佛能看见钨矿脉的光泽——那是三十里洞的根,是他们必须守住的东西。他握紧“醉刀”,刀鞘上的“守土”二字,在油灯光下泛着光。
第二天一早,小队长山崎武夫果然带着工兵和日军来了,史修霖和史猛跟在后面。史猛手里攥着把新的短枪,时不时往地上挖一下,想找矿脉图,嘴里还念叨着“找到矿脉图,太君就会让我管黑帽洞的矿场”。走到岔路口时,史猛先看见地上的红土标记,眼睛一亮,拉着史修霖喊:“哥!你看,这是钨矿!找到矿脉图,太君肯定让我管黑帽洞的矿场,到时候我看我爹还敢不敢说我傻!要是找不到,太君说了,就去黑帽洞搜,那边说不定有更大的矿!”
小队长山崎武夫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红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皱着眉头说:“不对,这土太散了,不像是天然的钨矿。”
就在这时,陈文从矿道壁后扔出块石头,砸在通风口的石壁上,发出“哐当”一声。日军以为有埋伏,纷纷举枪对准通风口。陈武趁机从岩石后跳出来,“醉刀”出鞘,劈向最前面的两个工兵。
“有埋伏!”小队长山崎武夫大喊,拔出指挥刀就往陈武冲过来。陈武侧身躲开,刀身往山崎武夫的手腕上一挑,山崎武夫的指挥刀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想到陈武的刀法这么快,心里有些发慌。
史修霖和史猛见山崎武夫落了下风,史猛立刻举枪对准陈武,手指刚扣上扳机,嘴里还喊着“敢拦我管矿场,找死!”罗萱在通风口见状,赶紧把麻药粉撒下去,又点了一捆艾蒿——浓烟顺着通风口灌进矿道,呛得史猛弯下腰咳嗽。躲在右侧暗道里的周祥早已搭好竹箭,借着烟幕掩护,瞄准史猛握枪的右手腕,指尖一松,竹箭“咻”地飞出去,精准扎在史猛的腕筋上。史猛痛得大叫一声,手枪“砰”地掉在地上,子弹走火打在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矿道缝里的蛇被烟呛得往外爬,缠上了两个日军的腿乱咬,日军吓得尖叫起来。
“撤!”小队长山崎武夫见状,知道再打下去会吃亏,赶紧下令撤退。史修霖跑得最快,史猛捂着流血的手腕,还想捡地上的枪,嘴里喊着“我的矿场”,被山崎武夫一把拽着往后退,连脚步都踉跄了好几下。撤退时,山崎武夫还不忘咬牙念叨:“这群村民太狡猾,矿道搜不到,就去黑帽洞!我就不信找不到钨矿!”
陈武没有追,只是站在矿道里,看着日军的背影,手里的“醉刀”还在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在矿道里和带枪的日军正面交手,有周祥的竹箭配合,比预想中顺利得多,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山崎往黑帽洞去的心思,才是更大的隐患。
陈文走了过来,拍了拍陈武的肩膀:“好样的!把他们打跑了。周祥这箭法,真是没白练!陈商那边的土石墙也没事,炸药没炸。我已经让人再给爹陈正雷传信,说山崎撤退时明确要去黑帽洞,让他们赶紧布置黑帽洞那边的伏击。”
周祥也从暗道里走出来,捡起地上的竹箭,笑着说:“这箭上的麻药汁起作用了,刚才看史猛的手腕都肿了,短时间内肯定握不了枪,更别想管矿场!要是山崎敢去黑帽洞,咱们也能跟着去帮忙!”罗萱从通风口跳下来,手里拿着个空了的麻药粉包和半截艾蒿:“麻药粉和艾蒿都用完了,我得再去弄点。山崎盯着黑帽洞,咱们后续也得跟着调配物资,把药膏、麻药都准备足,配合陈正雷他们的伏击。”
陈武点点头,看着矿道里的假矿脉标记,还有地上残留的麻药粉、艾蒿灰和史猛掉落的手枪,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守住矿道,就守住了三十里洞的根;而阻止山崎去黑帽洞,更是守住钨矿的关键。他摸了摸腰间的护刀符,又看了看罗萱、陈文和周祥,突然觉得,不管日军来多少次,他们都能守住——因为他们有三姓族人,有“醉刀”,有药术,有周祥这样精准的竹箭,还有一颗守土护家的心。
夕阳西下时,陈武、罗萱、陈文和周祥站在矿道入口,看着村民们忙着加固陷阱、晾晒艾蒿,药农们在药田里采摘草药、熬制麻药汁,孩子们在同心柏下追逐打闹。陈武想起陈正雷说过的话:“三十里洞的土地,是祖辈传下来的,咱们得守住,不能让鬼子抢了去。”他握紧“醉刀”,刀鞘上的“守土”二字,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他知道,只要他们还在,三十里洞就不会丢;只要“醉刀”还在、药术还在、竹箭还在,鬼子就算带着再多枪来,也别想踏进三十里洞一步;像史猛那样妄图借鬼子势力掌控矿场、欺压乡邻的汉奸,也终究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而山崎武夫惦记的“雾锁一线天”黑帽洞,终将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