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洞的秋晨总裹着层薄霜,这天却透着反常的肃杀。陈家坳的药农刚把晾晒的药材收进竹筐,西山顶便腾起一股灰烟——瞭望哨的紧急信号:小野带着沅城的日军主力杀回来了。消息像野火般半个时辰传遍五村,史村石桥上,被村联防队监视的史土良正背着手踱步,长袍下摆扫过桥面青苔,袖管里藏着两张偷绘的图:一张是帽峰山地形,一张标注着陈家醉刀谱可能藏匿的三处密室,指尖划过“陈家祠堂”四字时,喉结因紧张狠狠滚动。
陈家祠堂内,门槛被踩得咯吱作响,各村乡亲涌进来的寒气,让供桌上的烛火不停打颤。高团长站在供桌旁,军帽檐沾着露水,刚带队跑完五村防御线,靴底泥块在青砖地上蹭出深色印子。邱政委将手里的粗瓷茶碗往桌角轻轻一放,指尖拂过“五谷丰登”桌布,她换了身打补丁的蓝布褂,掏出张揉皱的简易地图:“鬼子是小野带队,带了迫击炮和两百多兵力,分三路来犯——东路走史村石桥,西路闯一线天,北路钻帽峰山洞,目标就是抢药圃、夺刀谱、抓陈武和罗萱!”
人群瞬间炸开,王家峪的王芽古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咱这破枪能挡得住迫击炮?”
“挡得住!”陈正雷从人堆里挤出来,枣木拐杖拄出闷响。老人掀开衣襟,露出腰间牛角号,“三十年前土匪抢粮,我爹就带人设防一线天,吹这号调调,各村便知支援方向。如今有新四军、联防队在,怕啥?”他转向乡亲们,“老伙计们跟我去后勤队,抬伤员、烧开水,不能让后生们笑话咱老了!”
七八个老汉应声站出,有史村老石匠,攥着没刻完的石锤;有王家峪采药人,药篓就放在脚边。邱政委见状,从帆布包掏出叠红袖章——红布是染布坊边角料拼的,镰刀锤头由绣娘连夜绣成,针脚虽歪,却格外戳人眼。“陈武!”邱政委扬起最上面的红袖章,陈武上前一步,粗布短褂被肌肉撑得紧绷,“任五村抗日联防队队长,带弟兄们守阵地!”红袖章勒紧胳膊时,陈武一声“是”震得梁上灰尘簌簌掉落。
“罗萱!”罗萱刚走出人群,就有史村人嗤笑:“女娃子能管药材?”她没回头,缠紧红袖章脆声回应:“三十里洞的草药,没有我认不出的。”轮到史正夫,他犹豫片刻,人群后史土良的轻咳像针般刺来,他突然提高声音:“我干!史村的人,不全是软骨头!”
散会后,陈正雷拉着陈文进柴房,从炕洞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张帽峰山老地图手抄本:“这标着‘一线泉’的细流,从帽峰山底通活水崖,能过人,鬼子肯定不知道。”陈文把地图塞进怀里,又被父亲拉住:“让你二弟陈商上点心,别总想着跑商,守不住家,啥生意都做不成。”
此时陈商正蹲在帽峰山洞外,看战士们埋地雷。他穿件洗白的蓝布衫,像个普通货郎,突然开口:“洞太深,鬼子带无线电能联络外界,用铁皮桶罩炭火,可干扰信号。”高团长见他眼神平静不像胡说,立刻让战士照做,又让人在洞口两侧的崖壁上凿出隐蔽射击位,架起两挺缴获的机枪。
另一边,邱政委拿着史土良“主动”送来的石桥防御图皱眉。图上暗桩标得整齐,左四右三,却有破绽。“老史费心了。”邱政委突然笑了,指着图上三号暗桩,“史村老石匠打桩向来左三右四,说顺山势,您这标反了,是改规矩了?”史土良脸瞬间涨红,水烟袋“啪”地掉在地上,火星烫裤腿也没察觉,只慌忙辩解:“老糊涂了,标错了。”邱政委不动声色,暗中让人把石桥的连环雷改成“双层触发式”,第一层炸桥面,第二层埋在桥底淤泥里,专等日军抢修时引爆。
黎明时分,日军炮弹带着尖啸砸进史村,石桥边老槐树被拦腰炸断,断枝带着火星砸在屋顶,引燃了两家民房。村民们提着水桶冲出来救火,却被日军的冷枪逼回,一个孩童的哭声在硝烟里格外刺耳。东路石桥处,小野举着望远镜,见桥面看似完好,对身边副官冷笑:“史土良前几天就说三号暗桩已处理,让第一小队冲锋,十分钟拿下石桥!”
日军端枪涌上石桥,刚踏桥板,脚下就传来“滋滋”声——第一层连环雷引信被触发。“不好!”领头军曹刚喊出声,第一声爆炸就掀翻桥面,碎石混着硝烟腾空而起,日军像被狂风扫过的麦子成片坠落。幸存的日军趴在断桥边,刚要向对岸喊话,桥底突然传来更剧烈的轰鸣——第二层地雷被引爆,淤泥裹着碎木飞溅,把试图靠近的日军炸得血肉模糊。史正夫趴在桥洞旁边两石壁之间,握着步枪精准点射,将两个想架浮桥的日军射倒,对着对讲机喊:“东边礁石后有暗桩,打!”
“八嘎!”小野摔碎望远镜,下令调迫击炮轰击礁石。炮弹落在礁石旁,水花溅起数米高,史正夫的钢盔被弹片擦过,留下一道深痕。邱政委正给史正夫包扎胳膊上的擦伤,一枚流弹“嗖”地擦过她耳边,钉在身后的树干上。“你爹糊涂,你不糊涂。”邱政委缠紧布条,解下自己的红袖章给他系上,“从现在起,你是五村联防队的人。”
史正夫刚要开口,密林里传来“咻咻”响箭声——是陈正雷设的三道哨探发出的日军侧翼包抄信号。“抬门板!架土炮!”陈正雷的吼声穿透枪声,后生们抬来松木门板当作掩体,老石匠们推着两门自制土松树炮赶到,炮膛里塞满铁砂和碎石。日军先头部队钻进树林时,牛角号“呜呜”响起,土炮“轰”地开火,铁砂扫过灌木丛,日军惨叫声此起彼伏。陈正雷挥着拐杖指挥:“左路撤,引鬼子进迷魂阵!”
西路一线天战况更烈。两侧崖壁陡峭,仅容两人并排通过,陈武让人在通道内凿出数十个深槽,槽里埋上削尖的竹刺,又在崖顶堆好滚石。被押着“戴罪立功”的史猛,见日军进攻受阻,竟趁看守不备,扯着嗓子指路:“左边有陷阱!走右边!”话音刚落,崖顶升起绿信号弹——周村猎户发现了他。陈武眼神一冷,对身边的联防队员说:“绑紧他,敢再乱喊就扔下去!”两名队员立刻用绳索把史猛捆在岩壁上,史猛挣扎着咒骂,却被崖顶落下的碎石砸得不敢作声。激战中,几名日军敢死队员趁乱冲至岩壁下,砍断绳索将史猛救走;联防队的两个后生被流弹击中,担架队抬着他们往救护点跑时,鲜血已经渗红了门板。
龟田举着指挥刀嘶吼:“抓住罗萱,重重有赏!”日军端枪往前冲,刚踏进通道,脚下就有人踩中竹刺,惨叫着倒地,后面的人被绊倒,瞬间堵死了通道。陈武在第二道防线挥手,联防队员的步枪和弓箭齐发,日军像被钉在通道里,尸体层层叠叠。龟田被流弹击中手臂,见势不妙,趁乱带着几名残兵狼狈逃脱。
“明泽哥来了!”一个姑娘突然喊。罗明泽抱着药箱从石缝钻出来,胳膊缠着渗血的布条,身后跟着两个抬担架的村民:“给伤员的止血药!山后救护点满了,得再开辟一处!”他把药箱塞给罗萱,转身要去帮着抬伤员,一枚迫击炮弹呼啸而来,在不远处炸开。“趴下!”他猛地将身边的小战士推到岩后,自己却被气浪掀翻,滚到崖边,胸口瞬间被血浸透,嘴里涌出鲜血。
警卫刘小军冲过来时,罗明泽意识已经模糊,却仍攥着怀里的还魂草种子,手指颤抖着指向药圃方向。刘小军摸了摸他的鼻息,还有微弱气息,立刻解下绑腿,将他牢牢捆在背上,猫着腰往山后转移。罗萱扑到崖边,看着他们消失在密林,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她抹掉眼泪,抓起身边的石灰包和显毒粉:“姐妹们,按原计划来!左路撒粉,右路扔石灰!”药粉混着石灰在日军头顶炸开红雾,把他们的位置标得分明,同时迷住了前排日军的眼睛。“打红雾里的!瞄准了再开枪!”陈武扣动扳机,子弹精准撂倒一个日军小队长。
北路帽峰山洞内,日军别动队举着电筒,按史土良的图摸索着找“醉刀谱藏匿处”。洞内漆黑潮湿,石壁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声,与日军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战士们在岩壁凿出凹槽,架上石块,又在通道两侧埋好绊发式炸药,听见脚步声逼近,队长吹了声短促的口哨,洞内回声瞬间变调。日军钻进左侧通道,刚走几步,头顶突然滚下无数石子,紧接着两侧炸药被触发,“轰隆”巨响后,通道口被碎石封死,里面的日军成了瓮中之鳖。一个日军慌不择路地往回跑,刚转身就踩中活动石板,整个人掉进陷阱,陷阱底部插满尖木、竹签子,惨叫声响彻山洞,吓得其他日军缩在原地不敢动弹。
洞口外,村民们晃着火把,发出“三短一长”的信号——这是“围堵待命”的指令。外围战士们迅速收紧包围圈,机枪手趴在隐蔽处,枪口对准洞口,只等日军出来。陈商蹲在洞口旁的灌木丛里,眼睛紧盯着日军队尾的一个人——那人穿着日军军装,动作却不像正规士兵,腰间还别着史村特有的铜烟袋,正是史土良的远房侄子史迪崽。陈商认出他是史土良安插的内鬼,悄悄摸出块鹅卵石,运足力气砸过去,正好落在史迪崽脚边。“有情况!”史迪崽吓了一跳,刚要叫喊,战士们的机枪就响了,史迪崽当场被打成筛子,铜烟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瓮中捉鳖!”高团长的吼声从山坡传来。战士们冲上前,往洞内扔了几颗烟雾弹,然后举着枪冲进去,洞内日军要么被碎石砸伤,要么吓得举手投降。战斗平息后,战士们从日军中尉的背包里搜出五村布防图和一张悬赏令——上面印着陈武、罗萱的画像,旁边用日文写着“活捉赏大洋五百”,图上的标记竟和史土良送的一模一样,连暗桩的错误标注都分毫不差。
日头偏西,枪声渐渐稀疏。陈虎蹲在岩石后,手里的步枪还发烫,枪托上沾着点血迹——刚才他见一个日军机枪手对着撤退的村民扫射,脑子一热就扣了扳机,没想到真的打中了。高团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得准!但记住,枪是用来护家的,不是用来逞强的,每一颗子弹都要花在刀刃上。”陈虎摸着枪托,指腹在扳机上反复摩挲,突然觉得这冰冷的铁家伙有了温度,他用力点头:“俺记住了!”
史村祠堂柴房里,史旺哆哆嗦嗦地给史正夫磕头,额头磕在地上,起了个红印。他早上帮史土良送过信,亲眼看见日军把一个不肯带路的小孩挑在枪尖上,那场景让他夜不能寐。“正夫哥,我错了......我不该帮俺叔干坏事,让我戴罪立功吧......哪怕让我去抬伤员、挖战壕都行!”史正夫扶起他,见他眼神里满是悔意,便带着他去找高团长。高团长打量着史旺,指了指柴房的门:“去看守史土良,看好他,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跟外人接触,要是做得好,就算你立功。”史旺攥紧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慢慢有了光亮。
晒谷场上,残阳把人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高团长站在石碾上,声音透过硝烟传得很远:“老少爷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打赢了!这次战斗,咱们歼敌七十八人,缴获三挺机枪、二十多支步枪,还有两门迫击炮!更重要的是,陈家醉刀谱没有被他们发现,保住了,药圃的核心草药种子也没丢!咱们的五村抗日联防队,也从原来的三十人扩到八十人了!遗憾的是,史猛这个汉奸被敌人救走了,咱们也有六位乡亲、三位战士没能活着看到胜利。”
人群里的欢呼声稍顿,随即又响起更沉厚的掌声,陈家坳的后生们举起步枪挥舞着,眼里多了几分肃穆;姑娘们悄悄抹了抹眼角,再拍手时力道更足。邱政委给新加入联防队的队员戴红袖章,阳光刚好落在罗萱手里的药箱上——那是罗明泽常用的药箱,箱角磕掉了一块,却被擦得锃亮。罗萱摸着药箱,心里默念着:“明泽哥,还有牺牲的乡亲们,我一定会把药队建好,守住咱们的家。”
“誓死保卫三十里洞!”邱政委举起拳头,大声喊道。
“誓死保卫三十里洞!”数百人的声音撞在一起,惊飞了树上的麻雀,连山风都停了停,像是在认真听着这充满力量的誓言。
史土良被押上台时,依旧梗着脖子:“我是为了史村!我要是不帮日本人,他们会屠村的!”“放屁!”王家峪的李青妹突然冲上来,手里举着件染血的小褂,那是她丈夫的遗物——她丈夫正是此次牺牲的乡亲之一,“我男人就是因为不肯给鬼子带路,被你引来的鬼子杀的!你看看这血,你对得起三十里洞的乡亲吗?对得起那些没回来的后生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指责史土良,有人捡起地上的泥块要砸他,被战士们拦住。高团长抬手止住喧哗:“史土良的罪行,交由五村乡亲公审,该怎么处置,由大家说了算。但我要说一句,抗日期间,不管以前犯过什么错,只要真心悔改、戴罪立功,咱们都给机会。”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不少人低头琢磨起来。史旺站在柴房门口,把这话听得真真的,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了,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表现,才能对得起那些牺牲的人。
深夜的祠堂里,油灯映着几张年轻的脸。陈文铺开那张老地图,指着上面的水路:“日军这次吃了亏,下次肯定会带重武器来,咱们得把周边的水路摸清,这条一线泉可以作为撤退通道,另外还要在帽峰山后修条备用路线。”这时,刘小军掀帘进来,肩上还沾着草屑,他走到高团长身边,压低声音说:“高团长,好消息!罗明泽同志救过来了!子弹没打中心脏,就是失血太多,现在在山后临时救护点躺着,邱政委已经让人送去了止血的草药,说等他醒了,有重要安排。”
高团长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好,让医护人员好好照顾他,他是个可用的好同志。”
陈商突然开口:“高团长,我之前跑商去过沅城几次,知道城里日军的布防情况,他们最近在城门口修炮楼,援兵很可能会带重型迫击炮,咱们得提前做好防备。”高团长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信任:“你对沅城熟?那正好,陈文,你明天带陈商和史正夫去探查水路,顺便摸清沅城到三十里洞的必经之路,看看哪里适合设伏——咱们得守住家园,也得给牺牲的乡亲、战士们一个交代。”
窗外,月光洒满了晒谷场。陈家坳的后生们在练刺杀,“杀!杀!杀!”的喊声裹着山风,掠过三十里洞的每一道山梁,比往日更沉、更烈。祠堂顶上的红旗还在猎猎作响,旗角的镰刀锤头在月光下泛着光——这面旗,曾跟着红军走过长征,如今又在三十里洞扎了根,染上了牺牲者的热血,也承载着生者的信念。山风拂过红旗,像是在回应着后生们的呐喊,那声音里藏着一股劲,仿佛在说:只要这面旗还在,只要人还在,三十里洞就永远是中国人的家,就永远不会被侵略者踏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