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啼声刚漫过帽峰山的山脊,陈文指尖的朱砂水珠正顺着钟乳石纹往下淌。石桌上积起的水洼里,他的影子旁浮着三缕缠血的头发——陈家皂角黑发带着树的清苦,是昨夜从辫梢剪下的,那发间似还凝着陈家祖传《醉刀谱》的武意;罗家亚麻褐发缠着半片枯萱草,泛着罗萱银镯磨出的哑光,草叶间藏着罗家醉药茶的药香余韵;史家栗色发浸着暗红,凑近能闻见罂粟浆的腥甜,像从血里捞出来的。洞壁渗出的朱砂土簌簌落在发间,将三缕不同色泽的头发缠得更紧,像三家人此刻拧在一处的心事。
“姓史的种罂粟时,怎不想着三家地界是用界石连的?”洞外晒药场的石桌上,罗韬诚的旱烟杆敲得梆梆响,刚摔下的三七根滚到陈正雷靴边,根须还沾着药圃的湿泥,“当年争千年何首乌,史土良他爹劈开的不只是药苗,是祖宗牌位!”火星从烟袋锅溅出,在石桌烫出焦坑,震得桌上的药筛子嗡嗡响,筛里的甘草片撒了一地——那甘草原是要用来调配罗家醉药茶的辅材,此刻却散得七零八落。
陈正雷按住衣襟的手紧了紧,怀里勃朗宁枪套蹭出细响。枪套里半片菊花纹药饼硌着肋骨,那是十二年前藏在祠堂供桌下的旧物,是罗家先祖制醉药茶时留下的样品,当年药香混着香灰味,成了他心里忘不掉的暖。而供桌另一侧,曾供奉着陈家传家的《醉刀谱》的石刻封面图。此刻药饼旁的硝石沉甸甸的,像揣着团没燃透的火,烤得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股焦热的燥意。他刚要开口,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史正夫跪在碎石上,粗布裤膝头洇出暗红。
“爹让我交这个给陈叔。”史正夫解开三层潮油布,布上还沾着史家地窖的霉味,三缕头发落在石桌,与陈文备好的缠成一团。他垂着眼,声音发颤,指尖掐得发白:“昨夜龟田带日军来,不是临时起意。前几日小野接到坂田的电话,把爹骂得狗血淋头——说爹抓的‘共匪’守都守不住,用药材换枪支最简单的事还死了我们几个兵,还说爹迟迟找不到陈家那本《醉刀谱》,误了大事。”
这话让在场人都顿住,陈文捻着头发的手停在半空。史正夫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坂田对那刀谱着了魔,查得比谁都细,说那是陈家传了七代的宝贝,能刚能柔,还能借山气发力。他想在天皇大寿时把刀谱献上去表功,催龟田尽快逼尽快找到。龟田是来问罪的,也是来逼刀谱的。”
陈正雷眉头拧得更紧:“史土良怎么应对的?”
“还能怎么应对?”史正夫苦笑,眼底满是屈辱,“爹知道惹不起,硬拉着龟田去绣楼喝酒赔罪,桌上摆着最好的山茶,还有用罂粟膏兑的酒——爹想把他灌醉,混过这关。可龟田酒量好,喝到半醉反而更凶,摔了酒碗就说‘找不到刀谱,就拿你闺女抵’,说着就往娇儿的闺房闯。我们在药窖翻药种时,老远就听见西厢房传来娇儿的哭喊。”史家那缕头发最长,发梢歪结分明是慌乱中攥的,还缠着半片干缩的醉药茶药材——那是罗家醉药茶药方的核心药材,不知何时落在了史家。
这时,罗萱扶着史娇从储药洞侧门走进来,两人鞋上沾着晨露和泥土,显然是刚从山道赶来。史娇的蓝布衫领口撕烂了一大块,露出的脖颈上,青紫指印像朵丑陋的花,一抬眼就能看见她眼底未散的惊恐。
“龟田的军靴沾着我家药圃的泥,踩在楼板上‘咚咚’响。”史娇抖得像狂风中的药苗,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他拖我进西厢房时,娘晒的中医草药还在窗台飘——那是前几日向罗家讨来的,说要学着制点治病的方子,绿莹莹的叶子扫过我脸,我还以为是娘来拉我......”罗萱想帮她拢住衣襟,却被她滚烫的手死死攥住——史娇指甲缝里嵌着罂粟碎末和血,在罗萱手背上印出粉白的点,像撒了把带着屈辱的盐。
正从洞外取磁石样本回来的陈武快步上前,自然地站到罗萱身侧,悄悄将一块温热的艾草饼塞到她掌心:“握着能安神,是按罗家醉药茶的法子加了料。”转头看向史娇时,目光沉了沉,语气却尽量放柔:“龟田没对你做别的?”
史娇摇头,下意识拢了拢袖口,腕上的界石手链露了出来——五块棱角锋利的碎石头用麻绳串着,刻“史”字的那块已嵌进肉里,血顺着绳结滴成小红珠,落在地上的中医草药叶上,晕开细小的红痕。
“我撞开门时,龟田正扯她的手链!”史正夫突然拔高声音,眼里血丝像张密网,“那是我娘亲手串的,每块界石都浸过三家血!当年分地界,陈老太爷、罗老夫人和我爷爷割指尖血抹石头,陈老太爷还说,以后陈家护着《醉刀谱》、罗家守着醉药茶术,三家一起守着帽峰山,生是帽峰山的石,死是帽峰山的土!”他抬手捶向石桌,指腹蹭到朱砂土,混着血在石面砸出暗红印子,震得桌上的药碗都晃了晃。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斜切进储药洞,光带里的尘埃像细碎的金粒,飘在三缕缠血的头发旁。陈文伸手想把头发拢到一处,刚碰到发丝,就听见史娇的声音结了冰碴,比洞壁的石头还冷:“他扯手链时,把刻‘史’字的石头掰断了,说‘这种破石头,也配挡皇军的路’。他刚要把石头扔了,我娘从窗台扑进来。”
她攥着罗萱的手不放,像抓了靠山:“娘攥着晒药木耙,齿上还沾着中医草药碎叶——那是准备给罗家送回去的,砸向龟田时喊‘这是三家人的地界,你敢动就先踏过我的尸体’!”说到最后,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罗萱手背上,烫得人心尖发紧,连空气都像是被这温度灼得发颤。
罗萱指尖轻轻触到史娇腕上刻“罗”字的石头,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她认得这半块,奶奶临终前攥在手里,气息微弱时还把石头塞给她,指了指供着三家祖宗牌位的祠堂:“记住,石头认亲,三家从来都是一家人。以后罗家的药术,要和陈家的《醉刀谱》一起,护着这山、这乡亲,就算天塌下来,也得一起扛。”陈武站在旁边,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史家药圃,史娇的娘王氏还用这界石给他们压过晒干的醉药茶草,那时的药香干净又暖,不像现在,连风里都带着血味。
“龟田反手把我娘推到墙角,娘的头撞在药神龛上。”史正夫的哭腔咬得很紧,像怕一松口就崩断,“瓷药罐摔碎了,碎片溅了一地,有片尖瓷片割破娘的脖子,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最后望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她说什么,可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娇儿——她原说这手链要陪娇儿嫁人才摘的,还说要在娇儿出嫁时,求罗家教点中医治病的医术当嫁妆,求陈家写张《醉刀谱》的基础拳谱当护身手记......”呜咽声从指缝漏出来,像受伤的兽在低吟,在空旷的储药洞里荡出回音。“没想到三天后,受伤的母亲就含泪走了。”
史娇突然挣开罗萱的手,抓起地上摔碎的药罐瓷片就往颈间划。陈武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腹能摸到她腕骨的颤抖,连带着自己的手都跟着发颤:“你娘用命护着的闺女,怎能用鬼子的错糟践自己?陈家的《醉刀谱》还没教你防身的法子,罗家的中医医术还没给你传授,你得活着看龟田伏法,看咱们把鬼子赶出帽峰山!”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拉扯间,史娇腕上的手链“当啷”落地,刻“史”字的碎块滚到罗韬诚脚边,血珠在石上晕成小花,像绽在屈辱里的血梅。罗韬诚盯着那碎石头,烟杆从手里滑下来,火星烫着裤脚也浑然不觉——他想起早夭的女儿,若活到现在,该跟着他学罗家醉药茶术,在药圃晒草制药,腕上戴长辈给的护身符,会哼着罗家传下来的药草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鬼子把好好的姑娘逼到寻死。
弯腰捡起烟杆时,烟袋锅里的火星已灭,只剩一团冰冷的灰烬,像他沉到谷底的心。罗萱扶着瘫软的史娇,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陈武默默递来干净的药巾,帮着擦去史娇脸上的泪和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娃娃。
史正夫看着妹妹的样子,指甲抠进石缝里,声音发狠:“她寻死时,龟田笑得像狼,说‘找不到陈家的《醉刀谱》,就把你送进日军营地当慰安妇,让所有人看看史家闺女怎么伺候皇军’。他还踩碎了娘晒的中医草药,说‘这罗家的破药治得了病,治不了中国人的软骨头’......”
陈文突然攥紧了手里的三缕头发,朱砂土混着血粘在指腹,像攥着三家人沉甸甸的恨。他抬头看向洞外,晨光已漫过帽峰山的茶垄,却照不进这储药洞的阴翳:“龟田要《醉刀谱》,更要这帽峰山的药脉——他知道咱们靠药材活命,知道罗家醉药茶能助人体魄,也知道这山的地磁能挡枪炮。史土良种罂粟是被逼的,但《醉刀谱》的下落,咱们得守紧了,不然娇儿和三十里洞的乡亲,迟早要被鬼子攥在手里。”
陈正雷摸出怀里的勃朗宁,枪柄红绸被体温焐得温热:“先把娇儿安置到连环洞密室,那里有暗河通后山,安全。”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史正夫身上,“你爹那边,你得再去探探口风——别硬来,就说咱们能帮着应付鬼子,陈家会护好《醉刀谱》,罗家会用醉药茶术保乡亲平安,条件是他得跟咱们一条心,把龟田的底细都透出来。”
史正夫攥紧拳头:“我知道。昨夜我偷偷看爹在祠堂烧纸,对着我娘的牌位哭,说‘我没护住闺女,也没守住史家的根,更没脸见陈家、罗家的人’。他心里是清楚的,就是被龟田逼得没了办法。”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界石碎块,血珠顺着石头棱角往下滴,“我这就回去,就算跪死在祠堂,也得让他醒过来,不能再跟着鬼子走歪路了!”
罗萱扶着史娇往洞深处走,史娇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往她身上靠。“萱姐,我娘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史娇的声音轻得像雾,带着孩子气的茫然,“她死的前一天还说要跟你学中医治病的医术、学湘绣,说学会了这些,再求陈武哥教我两招《醉刀谱》的基础招式,就能保咱们平安......”
罗萱喉头发紧,伸手摸了摸史娇腕上的伤口,那里还在渗血,染红了她的指尖。她放缓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安稳:“你娘没走,她在看着咱们呢。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就把她的牌位请到祠堂,跟三家祖宗待在一处,再也不分开。到时候,我教你罗家的药术,陈武哥教你陈家的《醉刀谱》,咱们还去帽峰山上摘蘑菇,像以前一样。”
陈武站在洞口,望着史正夫消失在山道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陈正雷:“我带几个后生去史家坳外围盯着,要是龟田再派人来,咱们也好提前应对。另外,我再去迷魂洞看看,之前听老人们说,那里的地磁能吸铁器,要是能利用起来,或许能挡住鬼子的枪炮。”
陈正雷点头:“小心点,遇事别硬拼,咱们现在要的是稳住阵脚。”他又看向陈文,“你跟罗韬诚整理储药洞的药材,把曼陀罗粉、醉药茶草都归置好——这些是罗家醉药茶术的关键材料,能助乡亲们提振精神,关键时刻能撑住力气。咱们得做好准备,龟田找不到《醉刀谱》,肯定还会来闹。”
陈文应了声,转身往洞深处走。石桌上的三缕头发被风卷起来,缠在钟乳石上,像一道扯不断的血线——陈家的《醉刀谱》、罗家的醉药茶术、史家的地界情,连带着三家人的命运,都紧紧缠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