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土良的书房里,檀香混着烟味弥漫,他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敲桌面,桌角青瓷瓶中蔫掉的罂粟花露着黑色花籽,像颗颗小毒瘤。周耀武捧着油布包的泉眼管道图站在对面,语气急促:“史老爷,日军催得紧,小野说今天就要换石碑,还让您盯着陈武练刀,别漏了《醉刀谱》的线索。”
“急什么?”史土良打断他,往烟锅塞了日军给的劣质焦味烟丝,“坂西一良想借我控泉眼、找谱子,我偏要让他看看,三十里洞的水和谱子线索,都得听我的。”他吸着烟,烟雾遮脸,“让史猛盯着泉眼,别让日军真去翻泉底——藏的罂粟种子要是被发现,咱们全完了。要知道,这些罂粟本就是和日军合作种植的,他们要的是鸦片利益,我要的是泉眼和商会权,一旦种子曝光,咱们的合作就会彻底破裂。”
“可罗萱像发现了什么,”周耀武迟疑,“今天故意撞我,提了醒泉草,还拿陶制水温计测水,好像知道您让我撒草木灰的事。”
“黄毛丫头懂什么?”史土良冷笑,烟杆磕桌沿,“她爷爷靠守泉让罗家有分量,我倒要让她看看,没了泉眼控制权,罗家连说话的份都没有。”他眼中闪过狠劲,“你告诉小野,我同意换石碑,但得让陈正雷和罗韬诚来‘观礼’——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泉眼和谱子线索,都归我史家管。”
周耀武刚要走,被史土良叫住:“收起你的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史正夫送药是假,想从他嘴里套陈罗藏谱子的地方才是真!”他眼神骤冷,烟杆戳桌,“史正夫是叛徒,当年反对我种罂粟、还想把我们和日军合作种罂粟、找谱子的信息告诉陈武,被我打了腿,还把他关了起来;你哥更蠢,不愿帮我倒卖罂粟膏,被我扔去喂狼——你要是敢跟他们勾结,就是同样下场!”
周耀武脸瞬间惨白,垂首攥紧油布包:“老爷放心!我绝不敢勾结叛徒!给史正夫送药是按大少爷吩咐,用‘糖衣炮弹’套话,看他知不知道陈罗藏谱子的地方,绝无半分私念!”哥哥惨死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他哪敢反抗,只能顺着史土良的心意做事。
三沸泉边日头升高,水汽渐散,露出周围青石。陈武练着“醉刀·分水式”,刀风愈稳,刀刃划水激起的水珠连成线,像断了线的珍珠落在青石上——他故意放慢动作,不让远处日军看清招式细节,余光还紧盯着泉眼,怕史土良动罂粟种子的歪心思。
“陈武哥,歇会儿吧。”罗萱递过凉好的甘草泉水,压低声音,“日军不光是来换石碑的,小野还让史猛盯着你练刀,想找《醉刀谱》《药经补注》的破绽。我昨天托林梅子给常青市报社的除菲记者捎了信,把史土良帮日军盯你、往泉里撒草木灰藏罂粟种子,还有他跟日军合作种罂粟的事都说了,她要是来,就能把这些事捅出去。”
陈武接过水壶喝了口,抹掉脸上的水:“这法子好!光咱们知道不够,得让外面人看看他们假‘找谱子’、真害人的嘴脸。暗河改道的事怎么样了?”
罗萱笑了,递过夹咸菜的麦饼:“放心,我用艾草汁泡过的竹管已经引到备用泉眼了,既能防蛀,就算他们占了主泉,咱和乡亲们也有水喝。除菲记者说顺利的话今天就来,到时候带她看日军盯梢的样子,还有泉洞边藏的罂粟种子。”
正说着,史猛带几个日军抬着抢来的铁锅过来,锅沿沾着黑灰。他拿着纸走在最前,像揣了尚方宝剑:“太君说,从今天起泉眼由皇军看管,一来是‘护水’,二来是盯着陈武练刀——《醉刀谱》的线索说不定就在泉边,别让陈家藏了!”铁锅砸在青石上“哐当”响,“罗萱,识相就过来帮忙看锅,顺便说说你爷爷守泉时,有没有见过跟刀谱有关的物件,不然太君要请你去营里‘聊聊’。”
“不然怎样?”陈武横刀在前,刀身映日晃得史猛睁不开眼,“这泉是全村人的活命水,不是你们找谱子的工具。想打泉眼和刀谱的主意,先问全村人答不答应——你问问身后日军,真把乡亲们惹急了,谁还会帮你们种药材、种茶叶?”
史猛往后缩,色厉内荏地喊:“陈武,你别不识抬举!日军大部队在山下,你敢反抗,他们就断了全村人的水,看你还怎么练刀!”
“渴死的会是你。”罗萱走到日军面前,举着醒泉草用生硬日语喊,“这草是守泉的老物件,水干净时是绿的,现在蔫了——有人往泉里撒草木灰,把水搅浑,就是怕你们看见泉底的罂粟种子!要是想找刀谱线索,浑水可看不清泉边的痕迹!”她故意提刀谱,戳中日军的心思。
日军面面相觑,负责盯陈武练刀的瘦高日军皱起眉:“史,这是真的?”他们昨天还觉得泉水清,要是水浑了,真没法观察泉边有没有刀谱线索。
史猛脸涨成猪肝色,硬撑着:“别听她胡说!草蔫了是天热,跟水没关系!”
“是吗?”罗萱蹲身舀了碗带浑浊的泉水递过去,“你看!这水比昨天浑多了——昨天我还看见周耀武往泉里撒草木灰,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能去史家问他!”
瘦高日军凑近一看,果然见水浑了,立刻用日语跟身边人嘀咕——他们记着坂西一良“找刀谱线索”的命令,怕史土良搞小动作耽误事,语气顿时冷了:“史少东家,要是真有人搅浑水,太君那边没法交代。”
史猛成了孤家寡人,气得发抖却无话可说。陈武看他狼狈模样,心里痛快却没忘正事:“罗萱,咱们去看暗河的备用泉眼,别让日军发现。除菲记者来了,得找隐蔽的路带她过来。”
两人顺着泉边小路往村后走,野草沾湿裤脚。罗萱忽然停步望向来路,水汽又升腾起来,遮住泉眼和水底的草木灰:“陈武,你说史土良真敢让日军换石碑吗?他不怕除菲记者来了,把他帮日军找谱子、藏罂粟种子,还有跟日军合作种罂粟的事写出去?”
陈武捡起块小石子:“他眼里只有压咱们家、赚罂粟的钱,哪管记者?不过他忘了,水是全村人的命,他帮日军搅泉眼,乡亲们第一个不答应。上次他想占陈家山地,不也被乡亲们打跑了?有除菲记者帮忙,他的事一曝光,就算日军护着,他在村里也站不住脚。”
罗萱点点头,指尖捏着醒泉草叶子:“我爷爷说过,这草是守泉的念想,也是盯着坏人的眼。以后我每天来采几片,只要水有问题,它就会蔫,到时候通知乡亲们把现在泉眼的水导流走,再把备用泉眼的水引到咱们的井里。”
天刚蒙蒙亮,三沸泉边被日军围得水泄不通。二十多个日军荷枪实弹对着山道,一半人盯着泉眼,一半人盯着陈武家的方向——等着抓陈武练刀的破绽。史土良带几个乡绅抬着“大日本协和泉”石碑站在显眼处,脸上堆着假笑,摇着铜铃铛想骗村民来“见证”,显得他和日军“名正言顺”。
史猛站在旁边,踮脚张望陈家罗家的人,心里又焦躁又得意——焦躁怕罗萱真把记者找来,得意日军盯着陈武,陈罗两家迟早得服软。他摸了摸口袋里从日军那换来的洋火,想着等日军找到刀谱线索,自己就能跟着沾光。
“爹,要不我再去催催陈武?”史猛凑到史土良耳边,声音带着慌乱。
史土良刚要开口,就见罗萱提竹篮从山道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拎水桶的村民,陈正雷和罗韬诚扛着发亮的锄头跟在后面。更让他心沉的是,罗萱身边还有个穿素色旗袍、背帆布包的陌生女人,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罗丫头,就你?”史土良皱眉,警惕地盯着陌生女人,“这是谁?山里哪来的外人?”
罗萱放下竹篮,扬高声音让在场人都听见:“这位是常青市报社的除菲记者!听说日军借着找《醉刀谱》的名头,要抢咱们的三沸泉,还帮着史土良藏罂粟种子、合作种罂粟赚黑心钱,特意来看看真相——这泉是全村人的活命水,不是他们找宝、赚黑心钱的工具,得让外面人都知道!”
除菲上前一步,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目光扫过日军和史土良,声音清亮:“我已经听说了,有人勾结日军,往泉里撒草木灰搅浑水,藏起罂粟种子,还合作种罂粟;又想借换石碑霸住泉眼、盯紧村民练刀找刀谱。今天我来,就是要把这些事如实写下来,让更多人看看你们怎么欺负山里人!”
史土良脸瞬间铁青,没想到罗萱真把记者找来,手攥紧烟杆,火星溅在地上:“你……你胡说!这是皇军‘保护’泉眼,跟罂粟、刀谱没关系!赶紧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罗萱冷笑,从竹篮里掏出陶制水温计和一小包草木灰——正是昨天从周耀武身上蹭下来的,“乡亲们都看着呢,昨天周耀武往泉里撒的就是这东西,现在水温还比往常低三度,泉里的鱼都不敢靠近岸边!除菲记者,你看这醒泉草,昨天还绿着,今天蔫得快断了,这就是水被搅浑、藏了罂粟种子的证据!”
话音刚落,山道两边树林里“哗啦”钻出不少村民,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石头,黑压压一片把日军和史土良围在中间。有个老大娘举着破碗喊:“史土良你黑心!去年你家罂粟膏害了我家娃,现在还想帮日军抢泉眼、种罂粟害更多人!”还有村民喊:“不让他们拿刀谱当幌子欺负人!”“把罂粟种子挖出来烧掉!”
小野脸色一沉,让日军举高枪却不敢扣扳机——他接到坂西一良的命令,“找刀谱别闹大动静”,要是伤了记者、激起民变,事情传出去,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他只能强装镇定,走向罗萱:“罗姑娘,泉眼由皇军看管是为了‘安全’,记者小姐,这里是军事区域,你不该来,赶紧离开!”
“安全?”罗萱像听了笑话,“太君怕是忘了,昨天你手下的伍长喝了泉里的水,拉了一下午肚子——不就是因为这草木灰混着罂粟种子的涩味?”她把那包草木灰递到瘦高日军面前,“你闻闻,是不是跟你昨天从泉里打上来的水一个味儿?”
瘦高日军凑近一闻,脸色骤变——这味道和昨天泉水里的涩味一模一样,他慌忙用日语跟小野嘀咕,语气里满是慌急。小野心里也发虚,他知道要是水真有问题、队伍再闹肚子,别说找刀谱,连驻守都成问题;更怕记者把罂粟的事捅出去,捅破和史土良的合作,没法向坂西一良交代。
这时远处传来喧哗,更多扛着农具的村民涌来,喊着“保护三沸泉”“赶走史土良”“不让日军种罂粟”“不让日军找借口抢刀谱”,声音像滚雷在山谷里回荡。史土良看着围上来的村民,又看了看记录的除菲,腿肚子开始打颤,想往后退,却被陈正雷拦住:“史土良,你想往哪走?今天不说清楚罂粟种子藏在哪、跟日军怎么合作的,别想离开!”
小野知道再耗下去只会更糟,咬牙喊了声“撤”,日军如蒙大赦,慌忙收枪往山下跑,连扛来的铁锅都忘了拿。史土良见状,也顾不上石碑,拉着史猛就往家跑,慌不择路间差点摔进泉里,引得村民们哄笑。那块“大日本协和泉”的石碑被孤零零扔在泉边,很快被村民推到一边,溅满的泥点像极了众人的唾弃。
陈正雷和罗韬诚看着欢呼的村民,又看了看除菲的笔记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罗萱走到泉边,把醒泉草轻轻放进水里,轻声说:“爷爷,泉眼保住了,没人再敢用它藏坏心思、种罂粟害乡亲了。”泉水汩汩流淌,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除菲收起笔记本,走到罗萱身边:“今天多谢你们,我会尽快把报道写出来,让外面人都知道这里的事,不让他们再借着刀谱的名头欺负你们,也不让罂粟再害这里的人。”
夜色渐深,三沸泉边恢复了平静。陈武和罗萱坐在青石上,月光洒在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除菲已经去了村西的安全屋,说好明天一早去看暗河和史土良藏罂粟种子的地窖,补全证据。
“今天虽赢了,但史土良和日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惦记着刀谱和罂粟利益。”罗萱指尖轻轻划着水面,声音里带着点担忧。
陈武握紧腰间的刀,侧头看向罗萱,月光把她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怕什么?只要全村人一条心,有除菲记者帮忙,他们再想搞小动作,咱们就跟他们斗到底。以后我每天来泉边练刀,既能盯着泉眼,也能不让他们看清‘分水式’——刀谱是陈家的根,绝不能让他们拿走;罂粟的事也得盯紧,不能再让他们害乡亲。”
罗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红,轻轻点头:“我也会每天来采醒泉草、测水温,再跟除菲记者保持联系。其实今天能赢,多亏了乡亲们——要是没有他们赶来,光咱们几个,也撑不住。”
陈武捡起块小石子,轻轻扔进泉里,溅起一圈圈涟漪:“我爷爷说过,守家跟练刀一样,得靠心齐。以后我练刀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多个人多份放心。”
罗萱抬头,眼里闪着比月光还亮的光,笑着应了声“好”。泉水静静流淌,带着月光的碎影,滋养着脚下的土地,也滋养着两人心里悄然生长的情愫。山风轻轻吹过,带来艾草的清香,这一晚的泉边,没有了白日的纷争,只有安宁和关于守护的约定,在夜色里慢慢沉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