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声刚滚过帽峰山,三十里洞的晨雾便松泛了些,像浸足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罗家药行的青瓦上。檐角冰棱淌下最后几缕融水,滴在阶前青苔里,洇出深褐圆点,恰似谁蘸了墨,在石板上轻叩出的句读。门楣“百草春深”的匾额被雾气浸得发潮,漆皮裂纹里积着去年的药渣,风过处,簌簌如碎雪坠落,恍惚间竟像是在数算着什么未了的心事。
罗萱蹲在柜台后筛药末,铜筛子在掌心转得飞快,当归与白芷的粉末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积起一层薄霜。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捻着筛沿的力度都透着讲究——这是爷爷教的规矩,筛药时心要静,气要匀,不然药粉粗细不均,会坏了药效。柜台角那只药罐突然“哐当”一颤,惊得她手一抖,半捧白术粉撒在了柜面上。
这陶罐是去年陈武帮着烧窑时,两人一起用窑火焐出来的,陶土罐身刻着“杏林共济”四个篆字,笔画边缘还留着细微的火裂,是当时窑温没控制好留下的印记。此刻被窗棂漏进的阳光照得透亮,字缝里嵌着的苍术渣在光尘中轻轻浮沉。罗萱指尖抚过罐口,陶土的凉意顺着指缝漫上来,忽然想起昨夜那个鬼祟的身影。
三更天的时候,她被窗棂上的轻叩声惊醒。借着月光,看见哑药农杨哑子蹲在窗外,手里攥着团油纸,见她露头,慌忙把纸团塞进窗缝,又指了指史家老宅的方向,才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茶垄深处。杨哑子是史家的长工,去年被史猛打断了腿,平时连句话都不敢跟外姓人说,此刻却冒着风险来报信,可见事情非同小可。
罗萱展开油纸,里面是半张揉得发皱的草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史家要征三成药税,刺刀是假,实欲探药行暗渠。刀疤脸左手缺半指,善使毒。史正夫被锁柴房,梁上有物。”字迹潦草,纸角还沾着灶膛灰,笔画间透着明显的颤抖——史正夫被关禁闭的柴房,就在史家老宅西跨院,离杨哑子住的杂屋只有一墙之隔。她把字条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炭灰味,还有股淡淡的薄荷香——那是罗家药圃特有的薄荷精油味,史正夫小时候常来药圃玩,总爱偷偷摘片薄荷叶子含在嘴里。想必是他怕字条被人发现,特意用精油做了记号,只有罗家人能闻出来。
“罗掌柜,开门纳福哟!”焦阴保长的公鸭嗓裹着寒气撞进门,像块冰碴子砸破了清晨的宁静。那声音里带着劣质烧酒混烟油的酸腐气,罗萱忍不住往柜台后缩了缩。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焦阴保长摇摇晃晃地跨进来,油光锃亮的瓜皮帽歪在头上,帽檐下露出双滴溜溜转的三角眼。他身后跟着两个史家伙计,领头的左眉有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条蜈蚣趴在脸上,短褂第二颗纽扣上别着柄黄铜刺刀,刀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鞘尾系着的红绸被露水浸得发黑,垂在裤腿边,像条刚从泥沼里拖出的蛇。另一个伙计背着藤编匣子,链条撞击的“哗啦”声在静室里格外刺耳,像是骨头摩擦的声响。
罗韬诚从里屋掀帘出来时,手里正攥着杆老秤,红木秤杆被常年摩挲得发亮,包浆温润,秤砣在掌心沉甸甸的,压得指节微微发白。他瞥了眼焦阴保长,又把目光落在刀疤脸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这张脸他认得,去年在沅城药材市集上见过,当时这刀疤脸正跟几个地痞抢一个药农的天麻,下手狠辣,用短刀挑破了药农的手腕。
“焦保长今日怎么有空屈尊?”罗韬诚把秤盘往柜台上一磕,铁盘撞在药罐上,震得罐里的药末飞起细雾,“我这小药行可没什么好酒好菜招待。”
焦阴保长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张黄纸税单,“啪”地拍在柜台上,纸角卷着毛边,墨迹里掺着点暗红,像是用带血的指尖抹过。“罗掌柜这是说的哪里话,”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腰间挂着的铜钥匙串叮当作响,其中最大的那把刻着“史家粮仓”四个字,在光里泛着贼亮的光,“史老爷有令,今年‘剿匪捐’,三十里洞的商户都得出,你罗家药行是头一份,得出三成。”
他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点了点税单上的数字:“这数可是史二爷亲手用刺刀刻的,少一文,就用这刀说话。”话音刚落,刀疤脸突然抬手,把刺刀从纽扣上解下来,“当啷”一声磕在青石柜台上,火星溅起寸许高,落在罗萱的布鞋尖上,烫得她猛地往后缩脚。
罗萱盯着那刺刀鞘,忽然想起史正夫字条里的话。鞘身用烙铁烫了朵五瓣花,花瓣歪歪扭扭的,正是史正夫描述过的日本药盒上的樱花纹。她又看向那藤编匣子,链条缝隙里隐约能看见铜色——史正夫说过,史家新铸了假币铜模,模子内侧刻着极小的樱花纹,就藏在这种藤匣里。
“剿匪捐?”罗韬诚拿起税单,对着光瞅了瞅,“上月刚交过‘治安费’,怎么又来个‘剿匪捐’?史家是把我们药农当春后笋,割了一茬又一茬?”他的手指划过“剿匪捐”三个字,笔尖歪扭,横划末端都带着小尖,倒像是刺刀尖硬生生划出来的,“再说了,这捐税得有县府的文书吧?一张黄纸就想讹钱?”
“罗老头你别不识抬举!”刀疤脸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他故意用刀背重重砸在那只“杏林共济”药罐上,陶土罐应声裂出道缝,药末混着罗萱银镯上的焦痕飞溅——那道焦痕是去年史猛纵马踏平茶垄时,火星燎到镯子留下的,此刻混着药粉落在税单上,竟把“匪”字糊成了团黑。
伙计撇出冷笑,用刺刀尖挑起药粉凑到鼻尖:“哟,上好的当归粉,罗小姐日子比史家大少爷奶奶还滋润嘛。听说罗小姐跟陈家那武小子走得近?也是,再过些日子,这药行怕是要改姓陈了,早找个靠山也好。”
“你!”罗萱攥紧拳头,银镯在腕间硌出红痕。她刚要站起身,却被父亲按住了肩膀。罗韬诚的手很稳,掌心的老茧蹭着她的衣料,传递过来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税,我们交。”罗韬诚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药木,听不出喜怒。他转身往内屋走,罗萱赶紧跟上,掀门帘时,父亲悄悄往暗河方向努了努嘴——那里的“当归白芷”药篓里,藏着杆汉阳造,是赵交通员上个月送来的,枪管蓝钢在暗河潮气里泛着幽光,药香混着金属味,在逼仄的空间里缠成一股,钻进鼻腔时有些发辣。
“爹,他们明摆着找茬。”罗萱的指尖刚触到药篓篾条,就被父亲按住了。药篓里垫着层油纸,底下隐约能摸到枪管的弧度,冰凉坚硬。
罗韬诚往暗河深处望了望,那里“洞洞连”暗河是祖辈防土匪挖的,七拐八绕能通帽峰山溶洞,此刻水面漂着薄雾,像蒙在枪管上的纱。“史正夫说对了,”他压低声音,药铲在手里转了个圈,木柄包浆蹭在掌心,“那刺刀没开刃,你看刀疤脸握刀的姿势,手指总往鞘缝里抠——里面塞着棉花,是吓唬人的。但他腰间的盒子炮是真家伙,保险都没关,你看那铜扳机,亮得能照见人影。”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竹篾:“特别是刀疤脸,左手食指缺半节,去年在沅城抢药商时被砍的,下手最黑。等会儿他们搜药行,你就往药碾子那边躲,碾盘底下有块松动的石板,能藏人。”
罗萱刚把药篓推进暗河石缝,用几块湿苔藓盖好,前屋就传来焦阴保长的怒骂:“罗老头敬酒不吃吃罚酒!再磨蹭让史大少爷亲自来!”她猫腰往回跑,刚到门帘后,就撞见陈武从后门进来,棉袍下摆沾着新鲜红泥——只有叠峰才有这种含朱砂的土,那里的红土含铁量高,捏在手里发沉,是做药引的好材料。
陈武额角沾着汗,鬓边还挂着片茶芽,定是刚从茶垄狂奔过来。他看见罗萱,眼神瞬间亮了亮,快步上前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她手里塞:“这是我娘今早烤的山药条,还热着,你先垫垫。”油纸包隔着布传来温热,焦香混着山药的甜意钻进鼻腔,让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
“他们要搜药行。”陈武攥住她的手腕往柜台后躲,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发烫的耳垂,像碰着刚焙好的茶芽,他慌忙收回手,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我在叠峰看见史家往一线天运铁条,估摸着要设卡。那地方两峰夹着窄道,我在图上标了藏身处,你看——”
他掏出张油纸地图,边角被汗浸得发皱,炭笔标着小小的“×”,旁边注着“磁石埋点”。地图角落用朱砂勾出两峰交错的地形,线条利落如刀刻。“这峰像被劈过似的,只有凿石小径能上,”陈武的指甲在“一线天”划了道弧线,指腹蹭得朱砂微微晕开,“石阶共七十二级,每级都能嵌磁石。去年史家伙计在这儿追兔子摔断过腿,正好藏人。”
罗萱望向地图背面,那里用铅笔写着行小字:“岩洞可藏半个村”。墨迹未干,还混着苍术粉——陈武总爱用药材粉末调墨,说能防虫蛀,这是他独有的标记。“这图你都记熟了?”她轻声问,指尖拂过褶皱处,能摸到纸背凸起的纹路,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
“早刻在脑子里了。”陈武挠了挠头,露出点憨笑,“上月我哥还笑我,画地图比背《药经补注》用心。对了,我哥让我给你带句话,史正夫被史猛锁在柴房了,不给饭吃,怕是撑不了多久。”
罗萱心里一紧。史正夫虽是史家子弟,却从未跟着史猛作恶。去年冬天,陈商被护院打伤,还是史正夫偷偷送来的金疮药,药瓶上贴着张小纸条,写着“用热酒调敷,三日即愈”,字迹清秀,跟史猛那帮人的歪扭字迹截然不同。
“史猛来了!”罗萱突然拽住陈武的胳膊。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着史猛那粗哑的骂声,像块巨石砸向药行。两人赶紧往药碾子后缩,刚藏好,史猛就掀门进来,马鞭“啪”地抽在柜台上,本就裂了缝的“杏林共济”药罐“咔嚓”一声,裂纹又扩了寸许,陶片簌簌坠落,像断了的牙。
“你们在这儿嘀嘀咕咕啥?”史猛斜睨着柜台后,三角眼在罗萱和陈武身上来回扫,嘴角撇出嘲讽,“罗萱,听说你跟陈家那武小子勾搭上了?也不瞧瞧罗家快成破落户了,还想攀高枝?”
身后的护院哄堂大笑,一个瘦高个往“川贝”陶罐上啐了口唾沫,黄痰顺着陶壁往下流,把罐身“川贝”二字糊得面目全非。罗萱认得他,是史家护院队的“快刀刘”,去年割掉过一个欠药钱的药农的耳朵,手段毒辣。
罗萱猛地站起,银镯在日光下晃得史猛眯起了眼。她挺了挺胸,声音脆如山涧冰棱:“史正夫哥前儿还跟我爹说,你连‘一线天’的石阶都爬不上去,上月清点药库,还把黄连当成黄芪。自家账都算不清,还有闲心管别人事?”
这话戳中了史猛的痛处。史正夫是史家唯一识文断字的,却因反对和日本人合作被关禁闭,史猛最恨别人拿他跟史正夫比。“小贱人敢提那个叛徒!”史猛红了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马鞭劈头盖脸就往药篓方向抽去。
陈武眼疾手快,拽着罗萱往旁边一躲,鞭梢扫过药篓,带起一阵当归香,混着隐约的枪油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第二鞭擦着罗萱的发梢过去,抽在木门上,“啪”的一声,露出里面的竹骨,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就在这时,陈文从后门溜了进来。他穿件打补丁的短褂,肩上搭着条擦药罐的粗布巾,装作扫地的样子,趁乱扛起藏枪的药篓往暗河走。经过罗萱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放心,我会藏好枪。对了,爹让你们看完地形去祠堂,有要事商量,是关于烧假币的事。”他瞟了眼史猛的马靴,沾着新鲜马粪,定是刚从马场来——史家马场在叠峰下,离一线天不远。
史猛还在追骂,焦阴保长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大少爷,差不多行了,再闹怕惊动山里的人。”他指的是新四军游击队,这是史家近来最忌惮的。史猛狠狠瞪了罗萱一眼,悻悻收了鞭:“算你们运气好,下次再嘴硬,砸了你们药行!”转身时故意撞翻门口的药碾子,碾盘“咕噜噜”滚到台阶下,把青石板砸出个豁口,像掉了颗门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