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踏上台阶。
面前这幢楼有四层,只看外形平平无奇,也没有多少设计感。但郑行弈手动给它添了高大上滤镜,让他眼里的建筑变得布灵布灵发光,带着别样的不同。
这主楼的大门有一个指纹识别的智能锁。
余通晓摁了一下,验证通过,玻璃门便自动打开。
郑行弈拉下帽子,轻快地跟在他后面,小声:“充满机密的感觉。”
在他的记忆中,他所见过的官方建筑很少在大门处用设备拦人,而是会有前台安保人员识别、登记。
增添设备的拦截,总觉得走进了一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余通晓听了,却在前回答,道:“这个啊,是装锁的时候,老高被朋友忽悠了,大家一拍脑袋,觉得这样很时髦,干脆就这么搞了。”
他回头:“加指纹锁就更有氛围了吧。”
郑行弈不住地点头。
他们行走在寂静的走廊间。
两侧的门扉也紧闭。
脚步接近于无。
只有余通晓的声音回荡:“待会我给你也录一下指纹,以后你来了就能自己进来。”
至少短期内,他认为他们需要经常来往。
等郑行弈过来,总不能次次都让别人来领。
“我也要?”郑行弈心感离奇,目光离开门牌号,加快脚步追近一些,惊讶,“就、没有什么考核?就这么简单?”
这也太草率了。
“进个大门还要什么考核。”余通晓也惊奇,“要是没有锁,跟门卫说一声,你自己就能走进来了,连指纹都不用录。”
但楼内的某些房间并非畅通无阻,而是需要其他钥匙。
郑行弈道:“好歹先对我做一下背调啊。哦,是不是做过了?”
“还不算做过。”余通晓对他一拍肩,安慰,“但我们不怕你来搞事。”
比起门锁对安保起到的作用,这里自有真正的强力保安。
超强的那种。
“咳、我一向安分守己遵纪守法。”郑行弈的眼神突然清澈又坚定。
充满浓浓的求生欲。
很显然,如果自己进来搞事,老板一个念头就能让自己变成睡美人,更别提还有其他未知的人,惹不起惹不起。
余通晓大笑,说:“杂事待会再说,你先和我登记一下基础信息吧,登记完我还得写报告。”
他心里有点抓马,他是第一回写新人报告,琢磨着待会找人问问,看能不能拿个模版参考。
心中的惆怅没让别人看出来,他打开电脑桌面上的表格,一本正经地询问:“你叫什么来着?身份证号多少?”
郑行弈“唰”地从卫衣口袋摸出一张卡,向前递。
仔细一看,俨然是身份证。
余通晓:……
他忍不住笑,接过来:“准备得很齐全啊。”
郑行弈自豪:“那是当然。”
早有预料。今天出门随身携带身份证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如果老板需要,我这里还有社保卡,银行卡号也很清楚,放心,是激活过的。”郑行弈又摸出一张,两手托举,敬重地递上新的卡。
余通晓无言,看着社保卡上的卡号。
“……我要你银行卡号做什么。”
“发觉醒人员的补贴啊。”郑行弈睁大了眼睛,说。
余通晓:。
门口传来一声喷笑。
一道女声传来:“哈哈哈我天,值个班居然还有这好戏看。”
郑行弈回头。何必清在楼上感知到有人进入,其中一个是熟人,联想到之前的交谈,大致猜到了情况。所以下来看看,听到这对话。
她没绷住:“补贴……哈哈哈。”
郑行弈:“没有吗?没有这种东西吗?我们一点福利都没有吗?”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余通晓,眼神中透露出求证的意味。
何必清笑弯了腰:“有是有,但你哈哈哈哈,考虑得太全了……”
哪有刚一来就提福利的。
“社保卡你就先留着吧,需要的时侯再说。”余通晓也是忍俊不禁。
他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信息:“你不是本地人啊,这住址和身份证号……户籍是不是也迁过?我记得13开头不是首都。”
郑行弈:“我从HEB省来。”
何必清止住笑,站在余老板身后看表:“周末很美的那个?”
郑行弈:“啊,对。”
他略感遗憾,这里没有人接自己的上一个陈年老梗。
“真年轻啊,才二十出头,我的天,这祖国的小花朵。上大几啊?大学毕业了吗?”何必清看着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感叹。
“没有,没上。”
余通晓抬头:“没上?”
感觉不像考不上大学的智商。不会是上不起吧?不对啊,从穿着来看,家庭条件好像也没那么糟。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目露疑惑。
“当时高考完我想先gap一年再说,后来计划出了点儿意外,就一直没去上学。”郑行弈说得如同洒洒水,“现在一边打零工一边到处转。”
在场的两位成熟大人贴心地没有越界追问,也没有过度说教。
余通晓只道:“家长呢?”
“在外地打工。”
余通晓让出位置,站起来,说:“那来填一个紧急联系人吧。”
“紧急联系人可能联系不上,我妈很忙,有事一时也赶不过来。”郑行弈说着,坐下,噼里啪啦地敲信息。
“有这么忙吗。”余通晓眉头微皱。
虽说平时不一定用得上紧急联系人,但是这种对孩子不上心的态度让他为小郑暗抱不平。
“哦,主要是因为她在非洲。”
他觉得一时赶不回来也不能怪老妈。
何必清想到他刚才说的话,难绷,吐槽:
“这个外地打工太外了。”
她的道德素养告诉自己不应该在这时候笑出来,毕竟人家母子分洲而居。
因此她在努力保证表情稳定。
郑行弈想起某人的上一个打工地点,赞同地点点头,说:“嗯……至少比中东好点儿。”
他又不是和妈妈相依为命、离不开妈妈的小孩,谈起家长格外平静,像在说冷笑话,飘着淡淡的黑色幽默。
余通晓微梗,委婉表述:“那换一个能联系得上的吧。”
郑行弈在座位上思索,抬头认真说:“另一个好像在地下。”
“……”
这个更难联系上。
余通晓一捂脸:“不好意思。算了,你继续写吧。”
就不该开启这个话题。
好不容易跳过容易触雷的交谈内容,进入了安全区域。
“你的心象,你准备叫什么?”余通晓看着下一栏待填信息。
正是能力的名称。
“这还要咱们自己起名字啊……”郑行弈道。
想来也是,如果每个人的能力都不一样的话,自然也很难有确定的官方称谓。
需要由各自的拥有者自行拟定。
郑行弈思考一秒,爽快决定:“就叫‘小鱼’吧。”
余通晓想到小鱼的外形,明白这样起名的原因:“虽然很形象,但好像有点草率。”
“我觉得这也是给自己保密的一环。”郑行弈道。
按照老板说的内容,大家的能力实际上是一种隐私。
他又没有用相反名称误导,而是用外形来指代,这并不出格。
紧接着,他好奇起来,既然名称都是自己定的,那么这些前辈们的能力该如何称呼。
“老板,你的心象叫什么啊?”郑行弈想到就问。
他不禁想象起来,按照老板的能力,一定是个很帅的名、
余通晓:“人人队睡大觉。”
“……”郑行弈顿时肃然起敬,“您居然好意思起这样的名字。”
而且还用这么淡定的语气说出来。
敬礼。
向您学习!
“其实是叫‘晚安’。太普通了,我这个不突出啊,何必那串诗才叫厉害。”余通晓似乎在遗憾自己录信息的时候没有整个大活,表示这里有位整过活的朋友。
听了他的话,郑行弈把目光移向旁边的陌生姐姐。
何必清突然沉默,抵拳咳嗽两声。
“……当时情绪上头,太文艺了,有点抽象。抱歉,现在说不出口。”何必清把领口的拉链拉起来,挡住下半张脸,闷声,“你就当是叫‘共享’吧。”
她想到过去的做法就浑身尴尬,为了保住身为前辈可靠的形象,拒绝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郑行弈善解人意地点头。
既然有人整活在前,他也开始发挥主观能动性,灵感蹭蹭地冒,道:“我也觉得刚才那个太普通了,我想改成魔镜。”
他把小鱼两字删掉,输入新的名称。
比起最开始的外形指代,这就明显带上了隐喻的意象。
余通晓不解:“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对它说: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郑行弈举起手机,问:“你会怎么回答?”
小鱼虽然不知道什么童话故事,但它眼神坚定,发自内心道:“你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郑行弈笑,向二人示意:“喏,正版魔镜。”
“哈哈哈哈哈!”二人也大笑不止。
郑行弈还在振振有词地解释现编的内涵:“我暂时没感觉到它有很特别的能力,但是对话流畅。慢慢成长,未来可期。如果将来真的能做到魔镜那样无所不知……叫魔镜也是我对它的期望嘛。”
余何两人忙着笑,没有异议,命名就这样揭过。
“简要描述里,我这样写可以吗?”
郑行弈又问老板下一栏。
在形容能力的具体情况中,他写道,“拥有人类思维的智能分身。”
余通晓点头:“可以,就这样填吧。就算让你说个一二三四五,这才刚觉醒,想理也理不清楚,实在不行,以后还可以再更新。”
他们问答商讨着将表填完。
其余无事可做。
机密内容暂时不能向他大肆介绍,楼内也没有其余闲人来围观陪同,只能用通俗的语言尝试告诉郑行弈一些感知、锻炼的心得体会。
郑行弈听得一知半解,玄玄乎乎。
因为前辈的用词都非常抽象,充满着天才的形容方式。
他们回忆自己初次觉醒后的尝试。
一个说“你屏息用力,想象自己在水下游泳,游啊游,一下就通透了”,一个说“就是闭眼啊,呼吸啊,然后就来了,嗯,感觉来了”。
由于觉醒方向的不同,他们的锻炼感受基本也是各说各的。
最重要的是,郑行弈真正的能力还没显现,因此无法彻底理解。
只能点头说着“好像懂了”,而后得到来自前辈的包容鼓励:“我们不急,慢慢来。”
短暂相处后,何必清还是留下值班,余通晓则带着他出去转悠外面的其他建筑。
顺便去隔壁食堂蹭了个饭。
并赠送了几瓶据说是技术人员出品的超级好用的喷雾式染发剂,郑行弈尝试一番,确实好用,把他显眼的毛色遮住,又变成了正常的黑色。
趁着天还亮着,余老板再次叮嘱几句,开车将他送回租住的公寓。
回顾这一天,说奇怪也奇怪,说平静也平静,分明接触了异能,但在可靠前辈的带领下,经历竟然稳定得像是普通的星期三日常。
郑行弈挥挥手和老板告别,转身回屋。
他正在思索接下来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地方住,这里离探测中心太远,以后想赶过去,要费好长时间。
整个人躺在沙发上,像一条咸鱼。转悠一天,累得四肢疲乏,脑瓜也胀。
不顾坐姿的横躺真的太舒服了,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但又睡不着。
“……不太对。”
郑行弈突然翻身坐起。
这种隐隐的预兆,呼之欲出。
“你有东西忘了拿吗?”小鱼也在屏幕里躺尸,抬头游起来问。
“不是。”
他表情严峻。
“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我脑子里蹦出来一样……”
郑行弈用手比划,绞尽脑汁想要形容:“就是那种……石头里蹦出个孙悟空的感觉,我感觉,感觉我就是石头。”
他仔细感受。
很奇怪,脑袋胀胀的,血管一跳一跳,又如同涟漪扩散。
像是在增长一个新的感官,拥有一个不同于五感的第六感,在用它来懵懵懂懂地感知世界。
这种奇妙的体验,他难以贴切地描述。
仿佛有数千极细的银丝正从脑干深处抽枝发芽,每一根都带着饮冰的凉意。
他眼前闪烁着光,那是一种金黄色的嗡鸣,是蝉在盛夏振翅掠过。耳边响起声音的纹路,如同闪电在玻璃窗雕刻裂网。
时间的流逝突然飘着鹅羽的重量。
皮肤接触的空气好像化作沉重的溪流,裹挟流淌。
奇异的感受只有萌芽那一瞬。
却漫长得无法观测。
意识膨胀又收缩于躯壳。
在无声之中,孕育着新生。
小鱼听到他的形容,兀自沉浸在震惊里,悲痛万分,宛如败犬般倒下,呢喃:“什么?什么?!你是石头……你要生孙悟空了……你要有新的系统了!”
二胎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我马上就不是你最爱的小宝贝了!
这个消息真让长统痛心!
郑行弈恍然,从玄之又玄的状态回神,被这话弄得脑壳突突的,没好气:“你家生小孩用脑门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