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岚晓色,剑起惊尘
青岚城的黎明,是被山风驮着来的。
城东的云栖山黛色未褪,山风卷着松针的清冽,掠过护城河水泛起的细碎鳞光,最终扑在叶家大宅朱红色的门楼上。门匾上“叶府”二字是百年前金丹真人亲笔所书,此刻正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暖金,笔锋间的凌厉被晨光柔化了几分,却依旧透着世家大族的沉凝气度。
演武场在叶府西侧,占地十余亩,青石板被历代子弟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还嵌着未散尽的灵气。此刻,场中只有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在动,剑风破空的“咻咻”声,是这清晨最清亮的调子。
叶不归握着一柄寻常的铁剑,剑身宽两指,长三尺七寸,没有镶嵌任何灵纹,是府中仆役都能领用的制式兵器。但在他手中,这柄凡铁却仿佛活了过来——只见他左脚前探,右腿屈膝成弓,腰身微拧间,铁剑顺着晨光划出一道圆弧,剑势看似舒缓,却将周身三尺内的气流都引动起来,正是叶家基础剑诀“青元诀”的起手式“引气归流”。
“呼吸再沉些,灵力不是靠催,是靠养。”
一声沉稳的嗓音从演武场边缘传来,叶不归心头一凛,剑势却未乱。他眼角余光瞥见那道身着藏青锦袍的身影,负手立在廊下,身形魁梧如松,面容刚毅,正是叶家当代家主,他的父亲叶振雄。
叶振雄已是筑基中期修士,在青岚城三大修仙家族中,修为仅次于李家的金丹老祖。寻常筑基修士周身灵气会不自觉外溢,形成淡淡的光晕,可叶振雄站在那里,却如寻常文士般内敛,唯有偶尔转动的眼眸里,藏着剑刃般的锋芒。
“是,父亲。”叶不归应了一声,依言调整呼吸。他今年十六岁,练气三层的修为在同辈中不算顶尖——孟家少主孟长林比他大两岁,已是练气四层巅峰,李家的孪生兄弟更是双双突破到练气四层。但叶振雄从未因修为快慢苛责过他,只说“剑心比剑招重要,根基比进境要紧”。
铁剑再次扬起,这一次是“青元诀”的第二式“松涛裂石”。叶不归丹田内的灵力缓缓流转,顺着经脉注入手臂,剑身顿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芒。他手腕翻转,剑势陡然加快,铁剑在身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随后猛地劈出,剑风扫过地面,卷起几片落叶,竟将一片半指厚的青石板划出浅浅的白痕。
“停。”叶振雄走上前来,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着叶不归的手腕:“这里太僵,灵力到了腕间就断了层,就像山涧被石头堵住,再大的水流也冲不出力道。记住,青元诀的‘元’,是圆融的元,不是尖锐的尖。”
说着,叶振雄虚握成拳,指尖泛起比叶不归浓郁数倍的青芒。他没有用剑,只是随意一挥,身前的空气竟发出“嗡”的震颤声,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枝叶猛地晃动,几片叶子应声而落,切口平整如裁。
“看到了?灵力要顺着经脉走,绕开关节的滞涩,就像山风绕着松枝转,看似柔,实则藏劲。”叶振雄收回手,目光落在儿子汗湿的额头上,语气缓和了些,“你性子急,练剑时总想着‘快’和‘狠’,却忘了‘稳’才是根基。咱们叶家在青岚城立足三百年,靠的不是一时的锋芒,是站得稳的底盘。”
叶不归垂首应是,却忍不住想起昨日在坊市听到的闲话。有修士说,孟家最近从外地请来了一位筑基初期的客卿,还采买了大批用于布设杀阵的材料,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冲着叶家守护的青元矿脉来的。
青元矿脉是青岚城唯一的中品灵石矿,也是叶家的根基。三大世家向来共分矿脉收益,可孟家近年来野心渐露,多次在矿脉边界寻衅。他曾问过父亲,为何不直接震慑孟家,叶振雄当时只沉默着磨剑,说“牵一发而动全身,孟家背后的人,不是咱们能轻易得罪的”。
“在想什么?”叶振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孟家的事。”叶不归直言不讳,“父亲,他们都把刀架到家门口了,咱们还要忍吗?”
叶振雄眉头微蹙,却没责怪他的直言。他走到演武场中央,脚下正是青石板拼接的中心位置,这里的灵气比别处浓郁几分——只有叶家长辈才知道,这片演武场的地下,正是青元矿脉的主脉入口,也是叶家世代守护的秘密所在。
“忍不是怕,是等时机。”叶振雄望着东方渐盛的朝阳,语气沉重,“孟家背后是黑风寨的赵烈山,那是个金丹初期的疯子,当年被我打断过一条胳膊,记恨至今。他巴不得咱们先动手,好名正言顺地联合孟家吞了矿脉。”
叶不归心头一震。他只知道黑风寨是城外的盗匪窝,却不知孟家竟和他们勾结在一起。金丹修士的威慑力,绝非筑基修士能比,难怪父亲一直隐忍。
“那咱们就一直等下去?”
“等不到了。”叶振雄转身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剑,“矿脉深处的灵气最近有些异动,我怀疑赵烈山不止想要矿脉,他要的是更深的东西。”
叶不归正要追问“更深的东西”是什么,却见一名身着灰袍的护卫快步从演武场入口跑来,神色慌张,是负责矿脉守卫的管事叶忠。叶忠是叶家的旁支子弟,忠心耿耿,此刻却脸色苍白,连行礼都有些不稳。
“家主!不好了!矿脉那边……出事了!”
叶振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从容消失不见。他一把抓住叶忠的胳膊,灵力探入对方体内,稳住他颤抖的气息:“慌什么?慢慢说,矿脉怎么了?”
叶忠喘了口气,声音依旧发颤:“今早轮班时,我们发现矿洞三号入口的禁制被人动过手脚,看守的两名弟子……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血!”
“禁制被破?”叶振雄的瞳孔猛地收缩。矿脉入口的禁制是他亲手布设的,虽不是顶级杀阵,却也暗含“青元诀”的灵力流转,寻常练气修士根本无法撼动,就算是筑基修士,也得花费半个时辰才能破解,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得手。
“是赵烈山的人?”叶不归握紧了手中的铁剑,指节泛白。
叶振雄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演武场边缘,抓起廊下悬挂的佩剑——那是一柄镶嵌着青晶石的法剑,剑身刻满灵纹,是叶家的传家之宝“青岚剑”。他回头看向叶不归,语气急促却沉稳:“你立刻回内院,告诉你母亲,让她把‘那件东西’收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记住,守好内院,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我跟你去矿脉!”叶不归急声道,他虽只有练气三层,却也能帮着看守。
“胡闹!”叶振雄厉声呵斥,“内院才是根本!你母亲身体特殊,不能出事!这是命令!”
叶不归被父亲的气势震慑,只能咬牙点头。他知道父亲口中的“那件东西”,大概率是母亲常年贴身保管的一个木盒,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里面装着什么,只知道母亲对它极为珍视,甚至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叶振雄不再多言,提着青岚剑,身形一跃便出了演武场,青芒一闪就消失在府道尽头。叶忠紧随其后,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演武场上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叶不归和他手中那柄还带着余温的铁剑。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演武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青岚城的阴影里涌动,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正一点点压向叶家的头顶。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内院跑。叶府的府道宽敞整洁,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此刻却看不到一个仆役,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鸟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府道里回荡。
快到内院门口时,他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布料摩擦石壁的声音。他猛地停住脚步,握紧铁剑,顺着声音望去——内院东侧的墙角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黑影,那黑影贴着墙壁,身形佝偻,正一点点往内院的方向挪动。
叶不归的心跳瞬间加速。那不是府里的人,府中仆役的衣料都是粗布,不会有如此轻的摩擦声。而且对方的动作极为隐蔽,显然是刻意隐藏行踪。
他屏住呼吸,缓缓矮下身,借着梧桐树的阴影,一点点向那道黑影靠近。练气三层的灵力运转到极致,感官被放大数倍,他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声,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那是血的味道,和叶忠口中描述的矿脉入口的血迹味道一模一样。
就在他距离黑影还有三丈远时,那道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叶不归下意识地将铁剑横在身前,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晨光从黑影的身后照来,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被血染红,显然是受了伤。看到叶不归,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狠厉,右手一翻,一柄闪烁着寒芒的短刀就出现在手中。
“毛头小子,找死!”
黑衣人低喝一声,身形一扑就向叶不归冲来,短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他的胸口。叶不归瞳孔骤缩,对方的速度极快,至少是练气四层的修为,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境界。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想起父亲方才说的“稳”字,腰身一拧,借着转身的力道,铁剑横劈而出,恰好挡住了短刀的攻势。“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叶不归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虎口都被震得生疼,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能挡住自己的一击,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凶狠地攻了上来。短刀如毒蛇出洞,招招都指向叶不归的要害,刀风带着浓烈的杀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叶不归只能凭借着对“青元诀”的熟悉,勉强抵挡。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必须尽快呼救。可他刚要开口,就看到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左手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物事,朝着内院的方向掷了过去。
那物事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落地时“啪”的一声裂开,冒出一团浓浓的黑烟。黑烟扩散得极快,瞬间就笼罩了大半个内院门口,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不好!”叶不归心中暗叫不好,这是迷烟!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他,是内院!是他的母亲!
他顾不上抵挡黑衣人的攻击,猛地冲出黑烟的范围,朝着内院的大门大喊:“母亲!快关门!有敌人!”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背后一阵剧痛,短刀的锋芒已经划破了他的衣衫,刺入了肩胛骨。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却依旧死死地握着铁剑,转过身来,用尽全力将剑劈向黑衣人。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顽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逼得后退了两步。就在这时,内院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身着素色衣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叶不归的母亲苏婉。
苏婉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妇人,面色白皙,眉眼温婉,没有丝毫修士的气息。可当她看到门口的景象时,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平静地看向叶不归,声音依旧柔和:“不归,别怕。”
黑衣人看到苏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显然知道苏婉的价值,不顾伤势,再次举刀冲向苏婉。叶不归急得双目赤红,想要冲上去阻拦,却被伤口的剧痛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短刀朝着母亲刺去。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苏婉的右手轻轻一抬,她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色的玉佩——那是叶家的传家玉佩“青岚佩”,父亲说过,这玉佩能护人平安,却从未说过它还有别的用处。
玉佩被苏婉握在手中,瞬间发出一道柔和的青芒。这道光芒没有丝毫杀气,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黑衣人冲来的身形猛地一滞,就像被无形的墙壁挡住,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他脸上的狠厉瞬间变成了惊恐,口中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嘶吼,身体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叶不归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模样,也从未想过这枚看似普通的玉佩,竟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苏婉没有看黑衣人,只是走到叶不归身边,掏出一瓶疗伤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她的动作轻柔,指尖带着一丝清凉的触感,让伤口的剧痛缓解了不少。
“母亲,您……”叶不归刚要开口询问,就被苏婉轻轻按住了嘴唇。
“有些事,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苏婉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疼爱,有担忧,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决绝,“你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住这枚玉佩,守住你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还夹杂着法剑碰撞的轰鸣声。那声音从叶府的正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显然是府外的敌人已经攻进来了。
苏婉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抬头望向府道尽头,那里的天空已经被一股浓郁的黑气笼罩,黑气中隐隐传来一声狂傲的大笑,声音粗嘎如破锣:“叶振雄!你的矿脉是我的了!你的家族,也该灭了!”
是赵烈山!他亲自来了!
苏婉不再犹豫,将青岚佩塞进叶不归的手中,用力握住他的肩膀:“归儿,从后门走,去城外的云栖山,找你父亲的老友玄机子。记住,不要回头,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
“母亲,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等父亲回来!”叶不归死死地抓住母亲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苏婉轻轻擦掉他的眼泪,笑容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诀别般的郑重:“我要在这里等你父亲。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你的责任。活下去,才能知道真相。”
她猛地将叶不归推向内院的侧门,同时转身看向那名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的黑衣人。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手中没有任何动作,那名黑衣人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竟在青岚佩残留的光芒中,一点点化为飞灰。
叶不归被母亲的力道推着,踉跄地冲出了侧门。他回头望去,只见母亲站在内院的门口,素色的衣裙在晨光中猎猎作响,她的身影单薄却挺拔,就像一株在寒风中坚守的青松。内院的大门缓缓关上,将她的身影和身后的喊杀声都隔绝在门后。
他握着手中还带着母亲体温的青岚佩,玉佩的清凉渗入掌心,却驱不散他心中的绝望。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必须活下去,这是母亲用性命给他的嘱托。
他咬着牙,转身冲进了叶府后侧的密林。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父亲那柄青岚剑发出的愤怒嗡鸣。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往前跑,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记住了母亲最后那句话——
“活下去,才能知道真相。”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冲进密林的那一刻,青岚城的地下,那座被叶家守护了三百年的矿脉深处,一道沉睡了数万年的青色光柱,正缓缓睁开它的“眼睛”,与他手中的青岚佩,形成了一道跨越时空的共鸣。一场席卷整个青岚城,甚至波及更远地域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