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勐澜附近时，手机信号已经开始断断续续。

　　最后一格信号熄灭在盘山路上后，手机屏幕右上角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

　　路面从平整的柏油变成了碎石土路，再往前，连土路都没有，只剩下一条无法过车的小路。

　　“前面车过不去了。”洪浩在一段山路前停下车。

　　两人下车，把所有装备从后备厢里搬出来——潜水服、双瓶、声呐、ROV、防水电池箱，一大堆。

　　杨奇提前把卫星地图和等高线图打印了出来，用透明胶封好，折叠成便于拿在手里的大小，又从包里掏出一只老式指北针。

　　“现在手机没信号，导航全废。”他把地图和指北针对了一下方向，“从这儿进山，大概个把小时能到废弃码头。”

　　山路难走，背着装备更难走。

　　两人一前一后，一边走一边在树上做标记，偶尔停下来对照地图和地形，整整花了2个小时才走到那个废弃码头。

　　然后他们整整跑了三趟，才把装备运过去，等一切准备好时，已经是下午4点了。

　　这废弃码头比卫星图上看起来更破败，混凝土边缘崩了几个大口子，铁栏杆锈成了暗红色，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骨头。

　　洪浩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向那片绿得看不出深浅的水库。

　　“事不宜迟，总不能在这儿过夜吧。”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却有股子冷意，“现在就动手吧。”

　　杨奇点了点头，眼神渐渐沉下来。

　　“好。”

　　他们开始检查ROV，把电池一块块装好，连线、试机，确认每一个接口都没有松动。

　　ROV开机，转子“嗡”地轻轻一响，在废弃码头边那一小块浑水里缓缓打了个圈然后潜入水库底。

　　这套ROV并不大，整个机身像个秃了壳的六面骰子，四角装着八个推进器，前面装着一枚黑洞洞的前视声纳探头和一颗分辨率一般的摄像头，外面还有一圈铝合金防撞框。

　　“你来试试，我帮你盯着声呐。”洪浩蹲在岸边，捏着一根烟却没点，盯着控制台。

　　ROV的控制台是一只防水箱，掀开盖子里面就是屏幕和手柄，还有一排粗糙的旋钮和按键。

　　昨晚杨奇狠狠地复习了一下ROV的操作，但真坐在控制台前，还是紧张得手心出汗。

　　“上升、下潜、前进、后退，左右偏航，俯仰。”洪浩在旁边报口令，“你先测试一下这些操作。”

　　“收到。”杨奇咧嘴笑了一下，右手轻推操纵杆，ROV稳稳地往前挪了一米，又缓慢停住，掀起一阵轻微的浑水。

　　“角度别变太猛，推进器一开大，水底一搅，你啥都看不见。”洪浩一边盯着ROV传回来的图像，一边指导。

　　杨奇操作俯仰，让ROV鼻子一点一点朝下，再抬回水平。

　　屏幕左边是摄像头画面，只能看到一片浑浊的绿色，偶尔有两片烂塑料飘过。右边是声纳扇形图，沉闷的灰底上，散着一些明暗不一的小点儿。

　　“把声呐距离先打到十五米。”洪浩伸手在一旁的旋钮上点了点，“你点一点来。“

　　杨奇照做，把“RANGE”旋钮从“50m”一点一点调到“15m”，声纳上原本稀稀拉拉的散点立刻被“拉近”了，从豆子变成了两三条粗线。

　　杨奇指了指远处大坝方向：“先找到小学楼，王八坡就离那不远。

　　他把ROV朝水库中心方向送了一点，屏幕上的声纳扇形缓缓扫过水底，每扫过一圈，就在灰底上留下几十条柔软的弧线。

　　没多久，一些明显不同的“硬线条”出现在扇形图的中部，那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竖线，像有人在灰纸上用尺子画出的格子。

　　“你说的那个小学，快到了。”洪浩指着屏幕。

　　摄像头画面终于在浑浊中隐约勾出轮廓，那栋阴森的教学楼，就蹲在他们前方的黑水里。

　　杨奇操作ROV在楼体边缘绕了一个大圈，确认没撞到什么东西，再往右偏一点，然后对着那个赤莲教遗址的“王八坡”慢慢接近。

　　声纳上的线条开始起伏不那么平缓了，泥底变成斜坡，随后在画面右边中段，一块明显的凸起跃了出来。

　　“把量程收短点。”洪浩嘱咐道。

　　杨奇把量程调到“10m”，扇形图上的王八坡立刻占满了视野。

　　“现在你想象声纳是个剖切刀。”洪浩一边盯着屏幕，一边讲解，“每扫一圈，就是拿刀在这坡上切了一圈。你看波形：一条连续的亮线就是完整的坡面，哪里线断了、往里凹了，就是洞口。

　　杨奇点头，手腕微微发紧，把ROV控制在距离坡面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开始缓慢地绕圈。

　　第一圈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整条圆弧。

　　第二圈的时候，扇形图右下角突然出现了一块“不规则的黑斑”，黑斑的上方是波形明显坍塌的一截亮线。

　　“停。”洪浩低声道。

　　杨奇立刻松开操纵杆，让ROV漂浮在原地，只用小幅度微调保持姿态。

　　“倒一点，再往左偏个十度。”洪浩盯着屏幕，“对，就这。

　　画面上的黑斑渐渐“站了起来”，从一个模糊的影子变成一条狭长的“黑缝”，周围一圈亮线在它两侧更加明显。

　　“这位置…”杨奇咽了咽口水，“应该是我之前钻进去的那个盗洞。

　　“对得上就好。”洪浩点头，“我们还要再找，就是你说鳄雀鳝钻的那个洞。”

　　杨奇重新操控ROV，把方位角再往下偏一些，从另一侧去切王八坡。

　　第三圈。

　　波形在某个角度出现了细微的不连续——不是之前那种“一截线断掉”，而是线整体往里凹了一小块，中间夹着一条极窄的黑线。

　　“看这儿。”洪浩伸手按住，那条黑线细得近乎可以忽略。

　　“这个洞口比刚才那个更窄。”他说，“角度也平缓一些。

　　杨奇把量程再收短一点，调到“5m”，细节瞬间被放大。

　　王八坡局部变成一段粗粗的弧线，那条黑缝就像有人用刀在上面刻了一道极窄的缝，旁边是更亮的反射——那是洞口边缘的锐利棱角。

　　“好家伙。”杨奇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么细，那么大的鳄雀鳝居然能拱进去？”

　　“八成就是它了。”洪浩道，“位置、坡度都对得上。

　　杨奇深吸了一口气，主动抬头看向洪浩，“下水之前，我想用ROV在一路上投潜水信标。

　　“什么意思？”洪浩挑眉道。

　　“待会儿天一黑，能见度会比现在更差。很容易在水下迷路。”杨奇道，“不如从码头到王八坡，每隔十米放一个信标，方便认路。

　　洪浩看着他，眼神里带了点欣慰：“我都没想到这茬，好主意。”

　　杨奇收回了ROV，然后把十几只潜水信标逐一装到ROV底部预留的挂点上。

　　“走起。”他把ROV再一次缓缓推进水中，一路“撒灯”。

　　那些信标带着配重稳稳坐底，顶部小灯亮起，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好了，收回ROV。”洪浩道，“准备下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