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良久，洪浩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我在缅傣遇到林晚了。”杨奇重复了一遍，“她也在金柚木酒店。”
“就是缅傣被恐怖袭击的那个？”
“是的，我还和她在酒店里…交了手。”
“你现在在哪？”洪浩打断了他。
“回国了，就在市里。”
“明天面谈吧。”洪浩声音很平，“上午十点，你们公司办公室见。”
话音一落，电话直接挂断。
杨奇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一晚，杨奇索性不睡了。
他打开笔记本，把所有能用到的信息都写下，一边推演着各种可能的发生的不利情况。
写了一夜，纸上密密麻麻。
他又打开地图软件，调出利民水库的卫星图，把画面往四周一点一点拖。
“当时余大头坐的那条渔船，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之前肯定不是停在大坝附近。”
现在对照卫星图，他终于在水库边缘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灰色斑块。
那是个废弃码头，旁边是被荒废多年的坡道，几间塌了一半的房子蜷在树林缝隙里。
杨奇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在笔记本上把废弃码头四个字用红笔圈了起来，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第一关”。
等窗外传来清洁工大妈的扫地声，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从晚上熬到了清晨。
他捏了捏发酸的眼角，把那几页纸整齐叠好，塞进文件袋里，开始洗漱。
“薇薇，等着我。”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
第二天上午，杨奇早早便来到了公司办公室等待洪浩。
早上九点半，雨刚停，地上还湿着，一辆灰色越野车缓缓开进停车场，在角落停下。
车门打开，洪浩高大的身影探出头来。
他整个人看上去比蜈蚣洞那会儿消瘦了一圈，胡子拉碴，普通T恤、军绿色外套，身上的肌肉看起来依旧结实。
洪浩如约来到了杨奇的办公室。
“洪队。”杨奇快步迎上去。
洪浩打量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听说你的小女友纪元薇在缅傣失踪了，看把你愁的。”
两人寒暄一会，洪浩直入主题道：“给我讲讲吧，你这趟缅傣都遇见什么事了。”
“从哪说起呢？”杨奇眼神暗淡。
“就从你在缅傣看见林晚说起吧。”洪浩的眼睛有点红，“什么都别漏。”
杨奇叹了口气，开始滔滔不绝。
金柚木酒店、赤裸羔羊、思嘉佩玛集团、利民水库……
他一口气整整讲了半个小时，洪浩愣是没插上嘴。
“所以你现在缅傣的签证废了，想从利民水库的那条地下河“潜”过去自己救纪元薇？”洪浩听完开口问道。
“嗯。”杨奇重重地点了头。
洪浩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声，笑意却一点也不轻松：“你小子胆子还是这么大，不过比以前更有心眼了。”他说，“那你用林晚钓我过来，是想干嘛？”
杨奇把文件袋从椅子旁边提起来，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利民水库下面那条暗河，我一个人去，心里没底。我师傅陆简联系不上，如果有您在的话，把握就更大一些...”
他顿了顿，“等到了缅傣，我自然会帮你一起找林晚。”
洪浩听完也不说话，右手的指节在桌上轻敲出一串节奏。
杨奇等的心里一紧：“洪队…”
“我不去这一趟，以后可能永远没机会给大富报仇了。”洪浩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得吓人。
“说说你的‘计划’吧。”洪浩拿出杨奇的笔记本开始一页一页翻。
“先说第一关。”杨奇开口，“大坝那一带，已经装了联网摄像头。”
“嗯。”洪浩没抬头，“我们最好避开那里。”
“我昨晚对着卫星地图找了很久。”他伸手点了点那张打印图，“这边有个废弃的码头。”
“从这边下水，就能避开大坝那片摄像头的视野。”
“不过码头已经荒废了，从大坝过去的那条小路车过不去，只能徒步。”
洪浩点了点头：“车停远一点，徒步进山，把手机关机、拆电池，靠地图和指南针走。”
“至于水下，如果警方已经把你原来的那个入口堵死了，你怎么办？”
“这事我昨晚想了很久。”杨奇抓了抓头发，“我想起我在洞里遇到过一条体型特别大的鳄雀鳝，它不是走那个洞进去的，所以说明那里至少还有一个洞口。”
“但问题是——”杨奇摊手，“洪队，你有办法找到那个洞吗？”
洪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脑子挺好，”洪浩难得夸了一句，“总算开始用在正地方了。”
“如果给ROV（水下机器人）加一副前视声纳的话，应该不难找到。”
“前视声呐？我们上哪去弄这东西？”杨奇皱了皱眉。
洪浩笑道：“武鸿信是个装备党，他有一套带前视声纳的小ROV，水库里找个洞口足够了。”
杨奇一惊：“他会借给我们吗？”
“他的右手让林晚废了，听见我俩要去找林晚”洪浩眼神冷了下来，“你猜他借不借？”
说完，洪浩便给武鸿信打去了电话，简要说了一下杨奇的计划，武鸿信果然爽快地答应了借装备。
几个小时后，武鸿信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到了杨奇公司楼下，后备箱掀开，正是带前视声纳的ROV。
“这台ROV，你们随便用吧。”武鸿信用左手拍了拍那设备，他的右手动作依然很僵硬。
“武哥，这次真是麻烦你了。”杨奇有点不好意思。
“一点不麻烦，”武鸿信瞥了他一眼，“我要是右手没废，就和你们俩一起去了，亲手逮住林晚那个女魔头。”
他说到“女魔头”时，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不过你俩也注意安全，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洪浩肃然点头：“借你吉言。”
“对了，”武鸿信突然想起什么，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信用卡，“到了那边就用这个，不用给我省钱。”
“武哥，这不合适吧。”杨奇下意识拒绝。
“合不合适的，等你们回来再说。”武鸿信把卡往洪浩兜里一塞。
说完，武鸿信转身就走，背影看上去比从前佝偻了不少。
第二天，杨奇和洪浩就上路了。
车子一路往滇西勐澜方向开。
高速路上的防撞栏一节一节往后甩，偶尔有大货车从旁边呼啸而过。
驾驶座上，洪浩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副驾。
杨奇没像以前那样，一路玩手机。
他系着安全带，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一会儿在上面写什么，一会儿又低头翻那几页打印出来的资料。
洪浩忍不住吐槽：“以前你坐车，不是刷短视频，就是打瞌睡。”
杨奇头也没抬，“有备无患，下了水，什么都可能发生。”
洪浩“哼”了一声：“之前看你在蜈蚣洞的表现，你给我看那份潜水计划，我就猜不是你自己写的。”
“果然瞒不过洪队的火眼金睛。”杨奇笑了笑。
“这次呢？”
“这次可都是我自己写的。”杨奇耸了耸肩，“不过还没写完，很多地方要等到了现场才知道该怎么改。”
他打开潜水计划，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几行大字：
“第一阶段：废弃码头下水，ROV试航+声呐扫描。”
“第二阶段：确认暗河入口位置，布置缓存气瓶和安全线。”
“第三阶段：正式穿越地下暗河。”
每一行下面，都密密麻麻列着风险点和应急预案。
“洪队待会儿帮我把把关。”杨奇说，“有哪块写得不对，你直接画叉。”
洪浩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过本子，看了几眼。
“说实话，写的挺烂的。”洪浩扭过头笑道，“不过比之前强很多了，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