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被虹吸上来的是冰冷但清澈的地下河水，水从Z-7能想象到的每一个地方疯狂地灌进洞。

　　水位上涨的过程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就在杨奇眨眼的瞬间，世界已经被水分成了上下两层。

　　再眨眼，这个世界就只剩下水了。冰冷的浪头不住地往杨奇五个人的脸上糊！

　　洪浩大喊道：“进口被堵死了！所有人，贴墙！”

　　他的声音在激流的噪声中变形，但命令无比清晰。

　　几人咬上呼吸器，立刻奔向最近的洞穴石壁，刚摸上那湿滑的岩石，只感觉一股恐怖的上升流已经裹住了他们，把死死地向洞顶压过去。

　　之前掉在地上那盏高亮潜水灯，被狂暴的水流卷起，在洞里疯狂翻滚。

　　它的光柱像个喝醉了的疯子，毫无规律地四处乱扫。

　　上一秒照亮一张死不瞑目的脸，下一秒又在洞顶划出一道惨白的鬼影，把杨奇的眼珠子都晃花了。

　　杨奇感觉自己就是洗衣机里的一只袜子，后背“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潮湿的洞穴岩石上。

　　他被撞得头晕眼花，努力在混乱的水流中寻找队友。

　　只见洪浩他们几个，也被洪水顶到了附近，然后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从装备包里掏出了一个玩意儿——活动岩楔。

　　杨奇知道这玩意，那是攀岩佬的命根子，往岩缝里一卡，三头牛都拉不动。

　　他不敢怠慢，有样学样，也赶紧掏了出来。五个人不约而同地将岩楔卡进身旁的石缝里，“咔嗒”一声，机械结构精准地锁死。

　　然后把安全绳扣在上面，总算是在这活见鬼的“洗衣机”里找到了一个支点，没被当场卷走。

　　水很快就漫过了他们的头顶，吞噬了洞里最后一丝空气。

　　五个人就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冰冷，是唯一的知觉。紧张，是唯一的想法。

　　杨奇努力控制着呼吸，给自己打气：冷静，冷静，我这是积德行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肯定有菩萨保佑，阿门阿门…...

　　他的气还没喘匀，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道黑影，顺着暗流朝他这边冲了过来。

　　那是一具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尸体。

　　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一头撞在杨奇怀里。

　　“砰！”

　　杨奇的潜水面罩和她冰冷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巨大的水流把这位“不速之客”牢牢地压在他身上。

　　她的脸，就隔着一层薄薄的潜水面罩，与杨奇面对面。那是一张被水泡得浮肿惨白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蜡质感。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空洞的瞳孔里，似乎还倒映着杨奇惊恐的脸。

　　她的一头长发，在水流中如同拥有生命的海草，四散开来，将杨奇的面罩和脖颈缠绕包裹，发丝扫过杨奇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阴冷和滑腻。

　　杨奇的耳内，水流的轰鸣，心脏的狂跳，混杂在一起。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轻飘飘的，带着无尽委屈和悲伤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我要回家…我好冷…”

　　幻觉？氮醉？还是…阴魂不散？

　　杨奇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没时间分辨，因为他骇然发现，少女那已经开始尸僵的胳膊，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勾住了他腰间的装备挂环！

　　她很沉，带着一股属于死亡的重量，执拗地，一寸一寸地，向着更深的黑暗坠去。她仿佛要拖着杨奇，去做个伴。

　　虽然夭折的少女很可怜，但杨奇心里更苦，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掰那只手。

　　没用！

　　尸僵状态下的关节，硬得跟钢筋一样，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轻盈地驾驭着乱流，灵巧地靠了过来。

　　是姚莉。

　　这位花臂大姐的动作，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惊慌。

　　她靠近后，先调整了一下胸口的安全绳，然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处理那只要命的胳膊，反而做了一系列让杨奇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先是伸出手，非常、非常轻柔地托起少女的头，将她散乱的长发仔细拢起，细心地盘在脑后，仿佛不愿让这混乱的水流再亵渎她最后的安宁。

　　然后，她又伸手，将被洪水冲得凌乱不堪的校服拉链，从下到上，一点一点，缓缓地拉好，并整理好衣襟。

　　最后，她双手托着少女尸体的下巴，两个大拇指，轻轻抹过少女无法瞑目的双眼，像是在为她擦去眼角的泪痕。

　　做完这一切，姚莉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果决。

　　她一记膝撞，顶住少女僵直的肘关节，另一只手抓住少女的手腕，腰腹发力，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在水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女那条尸僵的手臂，被她硬生生地扳直了。

　　摆脱了束缚的尸体，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安详的姿态，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杨奇惊魂未定，对着姚莉打出感谢的潜水手势。姚莉轻轻敲了敲他的面罩，算是安慰。

　　然后姚莉转头去查看宁翰的状况，就看到宁翰也游了过来，指了指侧后方。

　　杨奇顺着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洪浩早已不见踪影。

　　那个从不多话的男人，正像一只壁虎，靠着一个个岩楔作为支点，在激流下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横向的通路，身后留下了醒目的橙色引导绳。

　　什么是可靠的大人，这就是。

　　杨奇和姚莉不约而同地对着洪浩的背影，竖起了大拇指。

　　陆简的地图上，Z-7的洞顶，确实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能通往隔壁地势更高的Z-9支洞。

　　五人小队顺着洪浩留下的引导绳，狼狈不堪地爬进了那条窄道。

　　挤过一条令人窒息的窄洞，当头部露出水面，拿下呼吸器重新呼吸到潮湿但新鲜的空气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里是Z-9洞内的一处高台，简直就是天然的避难所。

　　平台的中央，背对着他们，盘腿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正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来的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自己的头发。

　　她穿着一身户外运动服，衣服被水浸透，紧紧贴在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上，上面几乎没有半点泥污，干净得不像话。

　　她动作从容优雅，仿佛不是在一个被洪水倒灌的漆黑山洞，而是在自家的浴缸里。

　　看到身后的灯光，她转过身。

　　素颜，五官大气，表情只是略带惊讶，看不到半点恐惧或慌乱。

　　她看到全副武装、狼狈不堪的五人，开口问道：“你们是…救援的？”

　　杨奇等人点点头。

　　女人站起身，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但随即担心地问道：“外面什么情况？有没有找到其他人？”

　　杨奇等人遗憾的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找到其他幸存者，你是第一个。”

　　女人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说道：“我叫林晚，是个法医。”

　　“我本来是趁着休假，带孩子和朋友来这边露营的，没想到会遇上山洪。”她指了指洞外。

　　“当时场面太乱，人挤人，我一下子就和他们走散了。”

　　洪浩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洪水灌了进来，我一路躲，就躲进了这个洞，然后水越灌越多，我漂在水上被冲到了这里。”林晚叹了口气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