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下的意思，冰冷的雨丝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蜈蚣洞救援现场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事不宜迟，救人如救火，一分钟都耽搁不得。
杨奇刚答应洪浩加入水下救援队行动后，立刻和洪浩他们进行下潜准备。
“时间紧，任务重，没时间走流程了，路上互相认识一下。”
除了杨奇和洪浩，岸上还有三个待命的潜水员。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五人水下搜救队第一小队，除了杨奇这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剩下的一水儿都是叔叔阿姨辈儿的。
队长洪浩自然不必多说，自带领导者的气场。
副队长姚莉，是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大姐，一条花臂纹身从紧身潜水服的袖口里探出来，看着比社会大哥还社会。
但一开口，声音却出人意料地和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帮杨奇检查装备时，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把他碰坏了。
队员武鸿信，是个秃头壮汉，浑身的肌肉仿佛要撑破潜水服，杨奇感觉这大哥一拳能把利民水库那条鳄雀鳝的脑袋给捶进肚子里。
另一名叫宁翰的队员是正经的潜水教练，瘦高个，一米九的身板像电线杆似的，鹰钩鼻，眼神锐利。
杨奇心里门儿清，跟这几位比，自己那点洞潜经验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
更离谱的是姚莉和武鸿信早就财富自由，纯粹是来做慈善，不仅一分钱工资不要，队里很多高精尖设备都是他俩捐的。
洪浩介绍杨奇的时候，倒也给足了面子，没说他是陆简塞进来的关系户，只强调他“虽然年轻，但有非常扎实的专业功底”。
杨奇听得老脸一红，按“老三”的评价，他最大的专业能力就是命硬。
洪浩在开车来的路上，已经把陆简画的地图照片发到了每个人手机里，大家对蜈蚣洞的地形都心里有数，热完身立刻开始最后的装备交叉检查。
现在，没有计划，唯一的计划就是进洞，然后随机应变。
这当口，吴大富那句没头没尾的警告，像个幽灵似的盘在每个人心头。
“屁股有伤的怪人…”
姚莉大姐一边帮宁翰检查气瓶阀门，一边蹙着眉说：“吴队长为什么不说袭击他的是男是女，偏要说是‘怪人’？会不会对方不止一个，有男有女？”
宁翰摇了摇头：“总不能对方好几个人屁股上都有伤吧？这说不通。可能是那人长得不男不女，吴队怕误导咱们，才这么说。”
“你这也说不通。”旁边正在检查洪浩呼吸器的武鸿信瓮声瓮气地开了口，“真要是看见脸了，直接说对方穿什么衣服、什么发型不就行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说对方屁股有伤？这描述也太无厘头了。”
洪浩拧紧了自己的面镜，沉声道：“大富以前是侦察兵出身，他带出来的消息，不可能有废话。”
武鸿信点了点头，“那就是吴队没看见这人正脸，是被它从背后偷袭的，所以搞不清男女。”
“那‘屁股有伤’怎么解释？”宁翰补充道，“难道是吴队在反击的时候，打伤了那人的屁股？”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武鸿信二话不说，直接从背后轻轻勒住了宁翰的脖子，示意他反击试试。
宁翰比武鸿信高出老大一截，整个人被箍住后，跟个大虾米似的，胳膊抡了半天才勉强够着对方的屁股。
武鸿信撇了撇嘴，松开手：“就算碰得到，力道也有限。再说了，能打伤屁股，那为什么不直接糊他的脸？脸上有伤不是更好认？”
“也许洞里黑，他俩其实是正面对决，看不见人就纯靠手感打？”宁翰又猜。
武鸿信点点头，不置可否。
杨奇正站得笔直让姚莉检查装备，也忍不住插了句嘴：“整件事最怪的地方，难道不是被困的人为什么要杀一个来救他的潜水员吗？”
这话一出，另外四人齐齐点头。
这才是整件事最难以理解的地方。
最后还是洪浩拍了板：“总之，先按大富的字面意思来。进了洞，碰到屁股有伤的，或者行为、外表古怪的人，要千万提防。”
说着，他从装备箱里拿出五个小巧的电击枪，一人一个。
五人互相检查完毕，临下水前，洪浩特意嘱咐了一句：“杨奇是新人，没跟咱们配合作业过，大家尽量照顾一下。记住，咱们五个人下去，就必须五个人一起上来！”
“是！”
五只戴着厚重手套的手，重重地叠在了一起。
通过绳降，五人依次抵达Z-5支洞的水面。山洪倒灌进来的水浑得跟泥浆没两样，头灯打出去，光柱瞬间就被吞噬了。
下潜！
姚莉一马当先，洪浩稳稳殿后，五人排成一列，沿着二队留下的引导绳，往主洞“蜈蚣”的身体里钻。
然后，杨奇就亲身体验了什么叫“脉冲潮汐”。
前一秒还风平浪静，下一秒，一阵鬼哭狼嚎的动静就从洞穴深处传了过来。杨奇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将他从引导绳上撕了下来！
引导绳瞬间脱手。
杨奇感觉自己像一块近地轨道上漂浮的太空垃圾，在虚空中翻腾，无处借力。他的心跳直冲二百，大脑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间，前面武鸿信和后面洪浩各伸出一只手，两只铁钳似的大手，同时抓住了他，硬是把他这一百多斤从乱流里又给薅了回来。
杨奇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八爪鱼似的死死缠住引导绳。
刚才那一下，是整个洞的水在动！
这哪像溶洞，简直是个巨型抽水马桶！
杨奇感觉整个Z-5洞的水位正在疯狂下降，强大的乱流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要把他们全部扯进未知的黑暗里去。
这蜈蚣洞，是头活着的兽。
它在呼吸。
好不容易熬过这波潮汐，潜入主洞，杨奇还是懵逼的状态，洪浩已经开始组织大家搜救。
杨奇刚经历生死，心神巨震，此时只能像个机器人一样，洪浩的命令也不过脑子，让干啥就干啥。
众人将备用装备固定在主洞的一处高地，然后开始搜索幸存者。
第一个探查点，是洞口地势较高、已经没有积水的Z-7支洞。
一踏入洞穴，一股腥臭就扑面而来。
几具游客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躺在泥泞的地面上，甚至还有穿着校服的孩子，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溺水前的恐惧。
旁边，一盏被遗落的高亮潜水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洞内受害者死不瞑目的脸，邪性得厉害。
五人对死者鞠了一躬，算是默哀。
洪浩的目光很快被地上的一点寒光吸引，他走过去，捡起一把属于救援队的制式潜水刀。
刀刃上，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他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吴大富胸口的伤，眼神冷得能掉出冰渣。
“检查过了，这些人屁股上都没伤…...”宁翰抬头报告。
突然——
那熟悉的、来自洞穴深处的哮叫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那阵，更响，更急！
这一次，不是抽水。
是倒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