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深山基石
武乡县西边,太行山深处有个地方,当地人时代称它为“老君沟”,
这里仿佛是造物主遗弃的地方,沟壑纵横、峭壁陡立、直冲云霄。
茂密的原始森林像一件巨大的墨绿色斗篷把千峰万壑都遮盖住了,形成了天然的空中侦察屏障。
几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如同悬挂在悬崖边上的细线一样,蜿蜒崎岖,最窄的地方只有一个人勉强可以侧身通过,真是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除了世代居住在此地的少数采药人、猎户外,外界几乎没有人知道这片土地的情况。
但在民国三十年秋天,这里迎来了它命运发生改变的时刻。
此时高博正站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台地上,山风吹过,吹动着他身上那件早已褪色发白,沾满泥土和草屑的粗布军装。
与最初来到独立团时的孱弱不同,他的脸庞上已经被山间的风霜刻上了坚毅的印记,黝黑的脸庞上还带着干裂的嘴唇。
但是透过磨损的镜片看向远方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堂,带着一种专注在技术以及宏大的规划中时所特有的冷静而敏锐的光芒。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总部分配来的工程干部和两位熟悉山情的当地老向导。
众人围在一张摊开的表面比较平整的大石头旁边,那是高博亲手绘制并且反复修改过的地形初步勘察图。图纸上的线条很多,上面有一些只有他们能看懂的符号和数据。
“高工,这里还真是偏僻啊!”一名年轻的工程师望着四周几乎与世隔绝的群山,不禁感叹道:“别说日军的大部队了,就连他们的侦察机在这么大的一片山里找到我们,都像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高博的眼睛一直盯着地图,在等高线密集的地方用铅笔尖点了一下,声音沉稳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过的定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片“盲区”变成敌人无法触及的宝地,我们自己可以在这里扎根生长、开花结果。”
他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游走,穿过放射状延伸的次级沟壑:“你们看这里,一沟两岔,沟中有岔,地形十分复杂。除了天然屏障之外,我们还可以利用好这个布局上的优势。总部首长的指示很明确,我们所建的不只是一处可以生产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长久生存、持续发展的战略据点,一个可以抵御各种威胁的坚强堡垒。”
近二十天来,他带领着几名工程兵和向导组成的小分队,几乎踏遍了老君沟的每一寸土地。这不是简单的参观或者走马观花式的考察,而是一次全面的、多角度的科学考察。
为了考察地质与空间,他从地质专家身上学会了勘察地质本领,亲自敲打裸露的岩壁,观察岩层走向及裂隙情况,用小锤取样判断岩体稳定程度以及开挖难度。
他已经决定哪些山体可以开凿坚固的、能够抵抗轰炸的核心洞库,哪些地方的土壤适合建造半地下的掩蔽车间。
除了当前的生产空间外,还为以后的扩展留出了余地。
在一次勘察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很大的天然溶洞入口,洞内空间很大,结构很稳定,这让他十分欣喜,马上把这里画到图纸上,认为是将来的大总装车间或者核心仓库的最佳位置。
选址中不可缺少的另一项便是水源与动力的考量,他顺着潺潺的流水声找到了深涧里头的溪水。除了对水流的丰沛程度、季节性变化进行考察外,还用简单的器皿测定了水质的酸碱度、矿物质含量,保证了它能够满足以后火药制造、金属加工及大量人口生活的需要。
最让他兴奋的是,他发现了一个高三十米以上的瀑布。
站在轰鸣的水潭边,飞溅的水雾打湿了衣襟,他所看到的却是未来驱动发电机、给机床提供原始动力的巨大潜力。他立马就在本子上写下了可以利用水力,初步估计功率大约的马力值,具体的数值还需要进一步测量,规划引水渠和厂址的位置”
兵工厂的建造,还需要考虑交通与防御的生命线,于是高博仔细研究了每一条看上去没有出口的兽道及干涸的河床,判断它们是否可以被改造成为秘密的运输线路,以及改造所需要付出的工程量。
他同其他工程师多次商讨,在地形上怎样布设明哨、暗哨和瞭望台,怎样组成交叉火力网封锁住有限的入口,甚至在心里设想了敌军小股部队渗透时,在复杂的沟岔中怎样周旋、歼灭。他指着地图上一条隐蔽的、几乎被灌木完全遮盖住的裂缝对向导说:“老哥,这条缝后面是不是可以通往山那边的清水河?”
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他在图纸上作为“紧急撤离通道一”标了出来。
每天跋涉回来,高博不管多累,都会加班到深夜。
高博趴在用门板搭成的简易书案上,伏案疾书。
他面前展开的,早已不是单纯的零件三视图或者复杂的化学方程式。
而是一张张包括总体规划、功能分区、防御体系、物流网络、初步的生活设施布局在内的大图。
他所的思想也正在发生重大的转变。
他不再只是一位可以解决具体技术问题的顶尖工程师,而是一位要从全局出发、有战略眼光、有领导力的军工体系的建设者。
他笔下描绘出来的,将是支撑起无数个像独立团一样部队在血火中坚持下去的真正的“深山基石”。
数日后,在八路军总部最大的作战室里,气氛庄严且肃静。粗陋的木桌上铺着已经发白的桌布,墙上挂着一幅大的军用地图,上面标示出敌我双方互相交错的态势。但是今天人们关注的却是主位旁边的那幅名为《太行兵工厂总体规划图》的大图。
这张图和周围的略带粗犷的军事地图形成鲜明对比。它精细而繁复,但又条理清晰,好像把未来的山川都浓缩在这片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