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骤降，如同瞬间坠入冰窖。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被一股更刺鼻的、混合着陈年纸灰和某种腐败腥甜的阴冷气息取代。废墟上空那原本淡薄的阴气此刻如同煮沸的黑水般剧烈翻滚，发出低沉压抑的呜咽声。

　　地面上，焦黑的尘土簌簌而动，凝聚成的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它们没有实体，由纯粹的怨念和阴气构成，轮廓边缘不断扭曲、逸散，又不断重组。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点惨绿色的幽光，咧开的巨口无声地张合，散发出令人心智混乱的冰冷恶意。它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蠕动着爬出，数量之多，几乎堵塞了所有退路，缓缓地、坚定不移地朝中心的陈默和黄永发合围而来。

　　沙……沙……沙……

　　那是无数焦黑尘土构成的脚（如果那能称之为脚）拖拽地面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无声的嘶嚎形成的精神冲击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两人的意识壁垒。

　　“妈的……这么多！”黄永发骂了一句，脸色发白。他能清晰地“听”到这些残影意识中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念头，这种直接的精神污染让他极不舒服。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靠上了陈默的后背，形成简单的防御姿态。

　　陈默眼神冰冷如刀，灵觉全面展开。在他的“观气”视野中，这些地缚残影并非独立个体，它们的能量核心都与脚下这片废墟深处某个源头相连，如同提线木偶。不切断那个源头，它们几乎无穷无尽。

　　“护住自己，我来开路！”陈默低喝一声，不再保留。体内“太平之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右手符笔疾点，一道以“金光”、“破邪”为主的符种瞬间在身前成型、放大，化作一道弧形的淡金色光壁，暂时挡住了正面涌来的残影！

　　“嗤嗤嗤——！”

　　残影撞上金光壁，如同飞蛾扑火，发出刺耳的灼烧声，黑气蒸腾，身形溃散。但它们数量太多，前赴后继，光壁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它们怕光！怕阳刚之气！”黄永发喊道，同时从背包里抓出那瓶香灰，猛地向前撒去！蕴含着微弱愿力的香灰接触到残影，果然让它们发出更加尖锐的无声嘶嚎，动作迟缓了几分，但也仅此而已。

　　陈默知道不能久守。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残影涌来的方向，试图找出那个能量源头的具体位置。同时，他左手快速从怀中掏出一张“净天地神咒符”，毫不犹豫地激发！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敕！”

　　更加恢弘正大的金光以符箓为中心爆发开来，如同在黑暗中投入了一颗闪光弹！强烈的光芒和净化之力瞬间清空了周围一大片区域的地缚残影，将它们彻底湮灭！

　　然而，金光过后，仅仅几息之间，更多的焦黑尘土从地面升起，重新凝聚成新的残影，嘶嚎着再次涌来！那深藏地下的能量源头，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力量。

　　“不行！杀不完！”黄永发喘着粗气，香灰已经撒完，他只能凭借自身那点微弱的精神力勉强抵抗着精神冲击，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默也感觉到了压力。连续施展强力符法，对“气”的消耗极大。他一边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金光壁，一边急速思考对策。

　　硬拼不是办法。必须找到源头，或者……利用刚刚得到的那块碎片？

　　他心念一动，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握住了那块冰冷沉重的漆黑镜片。

　　就在他手指接触镜片的瞬间，异变再生！

　　镜片内部那些细微的星屑光点突然加速流动，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吸力！与此同时，陈默感觉到，脚下废墟深处那个能量源头，似乎与这镜片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共鸣！

　　嗡——！

　　一股远比地缚残影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也更加庞大的阴性能量，如同沉眠的巨兽被惊醒，猛地从地底深处透发出来！整个废墟开始剧烈震动，焦黑的地面裂开道道缝隙，渗出冰冷的黑气！

　　那些地缚残影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攻击动作猛地一滞，然后齐刷刷地调转方向，不再理会陈默和黄永发，而是如同朝圣般，疯狂地涌向废墟中央——那片之前埋藏木盒的瓦砾堆下方！

　　它们相互挤压、融合，黑气越来越浓，最终在瓦砾堆上方，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直径约一米的漆黑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吸力和冰冷，仿佛连接着某个未知的幽冥之境！

　　而陈默手中的漆黑镜片，此刻变得滚烫，内部的星屑光点如同沸腾般狂舞，与那漆黑漩涡产生了强烈的牵引力，几乎要脱手飞出！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黄永发看着那散发出不祥气息的漩涡，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能感觉到，那漩涡后面，有着远超他理解范围的恐怖存在。

　　陈默死死握住滚烫的镜片，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九龙戏院那面映照阴阳路的镜子，想起线索中的“阴阳之眼”！

　　难道……这漆黑漩涡，才是真正的“阴阳之眼”？或者说，是通往“九龙之枢”的裂隙？而手中的镜片，就是开启或者稳定这裂隙的钥匙？

　　机会与危险并存！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黄永发，沉声道：“跟紧我！这可能是离开这里，也是找到真相的唯一途径！”

　　不等黄永发回应，陈默猛地将体内剩余的“太平之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手中的漆黑镜片！

　　镜片爆发出刺目的乌光，内部的星屑光点如同星河般奔流而出，与那漆黑的漩涡连接在一起！原本狂暴旋转、极不稳定的漩涡，在乌光注入后，竟然缓缓稳定下来，中心处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显现出一些模糊、扭曲、光怪陆离的景象——仿佛是不同的时空碎片在交织闪现！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稳定的漩涡中传来！

　　“走！”

　　陈默低喝一声，不再抵抗那股吸力，反而主动拉着还有些懵的黄永发，纵身跃向了那漆黑的镜界裂隙！

　　“我靠——！”黄永发的惊呼声被拉长、扭曲。

　　天旋地转！仿佛跌入了一个由无数面破碎镜子构成的万花筒。光与影疯狂闪烁，无数模糊的、扭曲的、哭泣的、咆哮的面孔从身边掠过，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信息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向两人的意识。

　　陈默紧守灵台，“太平之气”护住全身，死死攥着那枚作为“锚点”的漆黑镜片。黄永发则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在这种纯粹精神与能量交织的混乱通道中极其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脚下一实！

　　那股疯狂的撕扯感和精神冲击骤然消失。

　　陈默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发现自己和黄永发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再是焦黑的废墟，而是一条狭窄、幽深、仿佛没有尽头的青石甬道之中。

　　甬道两侧是斑驳潮湿的墙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暗绿色苔藓，散发出浓烈的霉味和土腥气。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压抑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的一盏盏油灯。

　　那油灯造型古朴，灯盏是某种惨白的骨质，里面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跳跃不定，将整个甬道映照得鬼气森森。火焰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冰冷的光和一股淡淡的、如同陈年尸骸般的异香。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这里，就是“九龙之枢”的内部？

　　陈默低头看向手中，那枚漆黑镜片已经恢复了冰冷沉重，内部的星屑光点也平静下来，只是表面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

　　黄永发扶着冰冷的墙壁，干呕了几声，才勉强抬起头，打量着这诡异无比的甬道，声音沙哑地骂道：“这他妈……又是什么鬼地方？”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甬道深处那片被幽绿灯火和无尽黑暗吞噬的远方。

　　直觉告诉他，他们已经踏入了九龙城寨最深层、最核心的秘密领域。

　　而前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