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宁叫我负天下人!
佛都地底深处,幽冥教主墨千幽的临时密室内。
这是一个狭长、低矮的房间,几支蜡烛闪着昏暗的光线。
复杂的阵纹在地面、墙壁乃至空中交织闪烁,勾勒出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立体能量网络,其核心正对着上方万法竞技场的方向,无声地汲取着万名修士散逸的灵力与血气。
墨千幽悬浮于阵法中央,长袍无风自动。
他苍白俊美的脸上,此刻却面目狰狞如恶鬼!
方才阵法节点被莫名干扰的波动,在他眼里看来,这就是在完美无瑕的蓝图上划下了一道丑陋的裂痕!
这是糟蹋!这是玷污!这是在赤裸裸的践踏他的成果!!!
“李默……云雾宗……”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念一遍,眼神中就更多增添一分冰冷的杀意!
一个区区金丹,三流宗门的长老,怎会恰好用一壶掺了料的茶水,精准地破坏了他一个关键的次级节点?
巧合?!
他墨千幽从不信巧合!
这世上的一切,都应该在他的计算与控制之中!
墨千幽越想心绪越乱,体内的“幽冥元婴”竟隐隐传来一阵刺痛般的波动。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心性乱了。
长长地吐出几口带着阴寒气息的浊气,身形缓缓从阵法中央落下,有些踉跄地走到密室角落一张简陋的石制书桌前坐下。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苍白而疲惫的脸庞。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幽冥教主,更像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捉弄、挣扎在绝望边缘的可怜人。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数百年前,那个他拼命想要遗忘,却又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的起点…………
…………………………
这是一个依附于“青木宗”,名为墨家的小修仙家族。
年仅六岁的墨千幽,背负着天才之名,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崭新衣衫,忐忑激动地站在家族测灵堂冰冷的地板上。
墨千幽天生聪慧,过目不忘,在别人还在呀呀学语的时候,他已经熟读经礼,学习各种修仙界常识。
如今六岁的他早已将家族基础功法倒背如流,被家族长老冠以“神童”之名,长辈们都称他为“别人家的孩子”!
周围是家族长辈和同龄的孩子,目光或期待,或好奇,或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测灵石碑古朴厚重,上面雕刻着繁细的纹路。
主持仪式的家族长老面带微笑,示意他将手放上去。
墨千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将小小的手掌按在石碑上。
一息,两息,三息………………
足足过了半分钟,石碑毫无反应。
没有光芒亮起,没有灵根属性显现,甚至连最微弱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现场一片死寂,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皱了皱眉,沉声道:
“再试一次,集中精神,感受体内的气感。”
墨千幽小脸憋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将手掌按上。
结果依旧。
第二次,第三次……接连测了半个时辰,石碑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漏灵之体?”
一位见多识广的客卿长老迟疑着开口。
“漏灵之体?”家族族长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声音颤抖不已,
“丹田如漏斗,无法储存丝毫灵气,乃绝世的废物体质!古籍记载,拥有此体质者,永无筑基之可能!”
“废物”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小小的墨千幽耳边炸响!
震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此刻,他的周围瞬间爆发出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嘲笑。
“原来是个废物!搞半天还装什么装!”
“白白浪费家族的资源养这么大!真是丢尽了我墨家的脸面!”
“以后只能去当杂役了,真是丢人!”
“废物!哈哈哈!天生的废物啊!!!”
那些曾经对他露出过笑脸的族兄族姐,此刻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庆幸。
父亲失望透顶的叹息,母亲偷偷抹泪的背影,成为了他童年最灰暗的底色。
从那天起,他从家族寄予厚望的“天才神童”,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可欺的“废物弃子”。
资源被克扣,住所被抢占,同龄人的欺凌成了家常便饭。
他试图辩解,试图证明自己哪怕不能修仙,也能在别的领域有所作为,但换来的只有更残酷的嘲弄和变本加厉的殴打!
“不能修仙,你就是蝼蚁!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那一天,一个族兄将他踹倒在地,踩着他的手,狞笑着说道。
灵根天定,废物就是废物!认命吧!
你这辈子注定要受尽屈辱!
这句话,如同诅咒,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日夜折磨着他的神智。
十五岁那年,他被几个嫉妒他仅存学识的族兄设计,推入了家族禁地——深不见底、阴气森森的幽冥渊。
身体在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阴风,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扎入骨髓。
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墨千幽想到的却只有仇恨,只有屈辱,只有痛苦。
也许他在以前感受到过爱,来自父母,来自朋友。
可爱是短暂的,爱是会被遗忘的。
唯有恨,唯有发自内心的恨意!
那股恨意,永远不会忘记,恨,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深,最后刻进骨髓中!
他以为自己必将在这无人知晓的深渊底部摔得粉身碎骨,结束这短暂而屈辱的一生。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并未摔得粉身碎骨,而是落入了一个深潭之中。
潭水冰寒刺骨,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能量。
仇恨给了他力量,让他挣扎着爬上岸边他挣扎着爬上岸,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壁上,刻画着无数他从未见过的、复杂而玄奥的符文与阵图。
在溶洞的中央,有一座残破的石台,上面供奉着几卷非金非玉、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古老典籍。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些典籍。
封面上的文字扭曲如蛇,他并不认识,但当他触碰的瞬间,一股信息流直接涌入他的脑海——
《窥天秘录·残卷》
“夫天地有常,而人力有穷?谬矣!”
“灵根天定?道基人造!”
“天道不公,吾辈当以术驭之,以阵逆之,以器代之!”
“万物皆可为薪,法则皆可解析!此乃‘人造飞升’之道!”
这些离经叛道、却又仿佛蕴含着无上真理的字句,如同黑暗中划破天际的霹雳,瞬间照亮了他灰暗绝望的人生!
这就是上古道统——窥天阁!
“窥天阁”的理念:不依赖天生灵根,通过解析天地法则,利用阵法、符文、傀儡等外物与技术,强行筑基、结丹,甚至最终“人造飞升”
这完全为他这个被天道抛弃的“漏灵之体”,打开了一扇通往力量巅峰的禁忌之门!
墨千幽如痴如醉的阅读着,每看完一页,他就会忍不住兴奋放声高号!
原来,错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世界!
并非他天生是废物!
是这世人愚昧无知!
是那些固守“灵根决定论”的蠢货错了!
狂喜、激动、以及一种找到人生目标的极致兴奋,淹没了他。
他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幽冥渊底,如饥似渴地学习着“窥天阁”遗留的知识。
这些知识艰深晦涩,远超当时修仙界的认知水平,但他凭借过人的智慧与那股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偏执,硬是啃了下来。
他知道了这个溶洞是“窥天阁”的一处秘密前哨,也知道“窥天阁”因“亵渎天道”“妄图以人力篡改天规”而被正道联盟联手剿灭的悲壮历史。
残余弟子转入地下,形成了如今的幽冥教。
尽管幽冥教被整个修仙界公认为邪魔外道,任何修炼幽冥教功法之人都会遭到不死不休的追杀!
但他墨千幽,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条道路。
因为这是唯一能让他这个“废物”,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的路!
这是唯一一个能够让他报仇的道路!!!
……………………
三年后,墨家发生了一件血案,墨家上上下下将近千口人,全都被一夜之间屠戮殆尽,凶手极为残忍,每一个墨家成员都被活生生虐杀,直至最后,竟连婴儿都不放过!
无人知道是谁干的,更不会有人在意,世人眼中早已经死去的墨千幽…………
第二天清晨,墨千幽诚恳地朝着石台拜了三拜,清洗了沾满血的衣裳,便离开了幽冥渊。
离开幽冥渊后,墨千幽消失了。
他利用“窥天阁”的知识,开始了他惊世骇俗的“逆天改命”之路。
逆天改命,换言之,就是掠夺杀戮!
没有灵根,无法引气入体。
墨千幽便设计诱杀了一名天才弟子,在其洞府布下“夺基化元阵”,强行抽取其即将成型的道基灵韵。
混合各种阴毒的材料,以自身精血为引,忍受着经脉寸断、神魂撕裂的痛苦,硬生生在自己漏斗般的丹田内,“炼制”出了一个勉强能储存和运转灵力的“伪道基”!
那一刻,他瘫倒在血泊中,大口呕着黑血,却望着昏暗的天空,发出了状若疯魔的狂笑。
筑基之后,前路更加艰难。
传统金丹大道与他无缘。
他便隐姓埋名,潜伏数十年,精心策划,挑动两个中型宗门火并,在战场下方布下“万魂凝丹阵”。
趁着双方金丹长老两败俱伤、金丹濒临崩溃之际,他发动大阵,掠夺其金丹本源,再辅以地脉煞气、怨魂戾魄,于自身“伪道基”上,强行“熔铸”出了一颗色泽暗沉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幽冥金丹”!
丹成之时,阴风怒号,百里之地生机断绝,草木枯萎,化为一片鬼蜮!
到了金丹便是极限了吗?
没有人知道,窥天阁的资料早已经被销毁,墨千幽没有放弃!
他要炼制元婴!
精挑细选之后,他盯上了一个没落古族守护的“大地龙脉之精”。
为此,他布局百年,引外敌破其守护大阵,将古族一整族人都屠戮殆尽!
在龙脉之精即将化形、最为脆弱的刹那,他启动了准备已久的“噬灵塑神大阵”,不仅吞噬了龙脉之精,更将那个外敌和古族幸存的数百口修士的精血魂魄一并炼化!
最终,在那颗“幽冥金丹”中,孕育出了一个与他容貌相似,却双眸漆黑、充满死寂与怨念的“人造元婴”!
每一步,都踏着尸山血海;
每一次“突破”,都是对天道规则的践踏与嘲弄。
他被修仙界所有门派通缉,任何一个修仙者都视作他为魔头!
他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灵力反噬、心魔入侵,他无数次游走在崩溃和魂飞魄散的边缘,承受着非人的痛苦与折磨。
可墨千幽他丝毫不在乎!
因为他成功了!
从一个连灵气都无法感知的“废物”,成为了如今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元婴后期大修士,幽冥教主!
他证明了,人定胜天!
他证明了,他这套歪门邪道,才是通往力量的正道!
也许从六岁那一年开始,墨千幽早已经将过去的自己埋藏。
宁叫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
密室内,墨千幽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的追忆与波动已被冰冷取代。
正因为经历过那样的绝望与不公,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才获得力量,他才更加无法容忍任何“意外”,尤其是那种看似轻松就获得力量的存在!
李默……一个看起来懒散无比、似乎根本没把修行当回事的金丹修士。
他凭什么?凭什么可以如此“悠闲”?!
凭什么可以不用像自己一样,付出一切代价,在泥泞与血腥中挣扎前行?
还有他那破坏节点的方式……一壶茶水!
如此随意,如此荒诞,仿佛在嘲笑他墨千幽呕心沥血布置的阵法,不过是孩童的沙堡!
“李默……”墨千幽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在密室内回荡,
“无论你是真有能力看穿我的布局,还是仅仅走了狗屎运……你都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监控阵法的那片紊乱区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会亲手撕开你的伪装,看看你这副悠闲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什么。如果你的轻松是真的……那我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
“如果你的天赋是真的……那我就亲手将它碾碎,用你的失败,来印证我人造飞升之道的正确!”
他抬手,打出一道道幽暗的法诀,开始修复那个被茶水破坏的节点,同时调整着整个“九幽噬灵大阵”的运行。
计划虽然被打乱,但并未完全失败。
他还有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李默,希望你……不要让我太失望。”
密室内,阵光重新稳定下来,幽暗的光芒映照着墨千幽苍白而执拗的脸庞,仿佛一尊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之神,誓要将所有遵循“天命”的存在,都拖入他亲手打造,名为“人定胜天”的炼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