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往事随风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绒布,缓缓覆盖了这片饱经创伤的山峦。残缺的月亮挣扎着从云层缝隙中投下清冷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通往青岚宗后山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夜枭的啼叫在山风中显得格外凄厉,伴随着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更衬得这破败宗门的后山荒凉而阴森。
陆沉和石磊悄无声息地行走其间,脚步落在厚厚的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后山是青岚宗历代弟子安息之所,也是杂役、外门弟子等地位低下之人死后被草草埋葬的地方。玄尘子作为一個没有背景、修为不高的外门长老,其衣冠冢自然也在此处,位置偏僻,毫不起眼。
当两人拨开齐腰深的荒草,找到记忆中的那个小土包时,眼前的景象让陆沉的心微微揪紧。
土包比记忆中更矮了些,上面落满了枯枝败叶,一块简陋的、连名字都未曾刻全的木牌歪斜地插在坟前,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坟冢周围,有明显的野兽爪印和一些凌乱的脚印,似乎曾有不开眼的东西或人在此徘徊过。虽未彻底毁坏,但也显得无比荒凉和不受重视。
陆沉默默地站在坟前,凝视着那简陋的木牌,脑海中浮现出玄尘子那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却难掩疲惫的面容。是师傅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一丝温暖和指引,虽然能力有限,却也是他在青岚宗七年灰暗岁月中,唯一的光亮。
“师傅……”陆沉低声唤道,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石磊站在他身后,看着这荒凉的坟冢,又看看陆沉默然肃立的背影,他能感受到大哥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情绪。他不懂太多安慰人的话,只是用力握紧了拳头,觉得以前欺负大哥的那些人,还有这个让大哥师傅受委屈的破宗门,落得如今下场,真是活该!
“石头,帮我。”陆沉转过身,眼神已然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坚定的决心。
“大哥,你说,干啥?”石磊立刻应道。
“我们把师傅的衣冠冢,迁走。”陆沉道,“此地已非安息之所。”
石磊重重点头:“好!”
没有动用任何灵力神通,陆沉亲自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坟冢上的枯叶和浮土。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地下长眠的师尊。石磊则在一旁,用开山斧小心地扩大着挖掘范围,避免破坏可能存在的棺木(尽管只是衣冠冢)。
月光下,两个身影在荒寂的后山忙碌着。泥土被一捧捧地挖开,露出了里面早已腐朽的薄皮棺材。陆沉轻轻拂去棺盖上的泥土,将其打开,里面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却已泛黄破旧的青岚宗外门长老服饰,以及一枚玄尘子生前常用的、早已失去灵光的身份玉牌。
陆沉默默地将衣物和玉牌取出,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布匹仔细包裹好,背在身后。然后,他与石磊一起,将土坑重新填埋平整,尽量恢复了原状,也算是对这片土地的最后告别。
“我们走。”
两人离开青岚宗后山,趁着夜色,向着远离宗门的方向疾行。根据系统导航,在距离青岚宗百余里外,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山谷。
山谷入口隐蔽,被藤蔓和乱石遮掩,谷内却别有洞天。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两岸绿草如茵,野花点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灵气虽不浓郁,却也比青岚宗那破败之地强上许多,显得宁静而祥和。
陆沉选中了溪流旁一处背靠山壁、面朝流水的高地。
他再次亲手挖掘,这一次,挖得更加用心,更加规整。石磊则去找来一块质地坚硬、表面光滑的青石,用斧头稍作修整,做成了一块简单的墓碑。
新的墓穴挖好,陆沉将包裹着师尊衣冠的布包郑重地放入其中,覆上干净的黄土,垒成一个新的、更加坚固整洁的坟冢。随后,他并指如剑,混沌真气凝聚于指尖,在那青石碑上,一笔一划,深深地刻下了“恩师玄尘子之墓”七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右下角则刻上“不肖弟子陆沉敬立”。
做完这一切,他在坟前清理出一片空地,摆上了几样简单的果品和熟食,又取出了两坛在沿途城镇购买的、算不上佳酿却足够烈性的白酒。
拍开泥封,浓郁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
陆沉先斟满一碗酒,缓缓洒在墓碑之前,酒水渗入泥土,仿佛也带去了他的思念。
然后,他直接拿起酒坛,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烧般划过喉咙,落入腹中,带来一股灼热。
他盘膝坐在坟前,又灌了一口酒,望着那崭新的墓碑,仿佛面对着师尊的英灵,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师傅……弟子回来看您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意,更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感,“青岚宗……没了。赵岐山,也死了。您当年的冤屈,弟子……算是替您讨回了一点公道。”
他又喝了一口酒,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讲他离开青岚宗后的经历,讲如何在绝灵山脉中挣扎求生,讲如何结识了石磊和顾青这两位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讲那诡异而危险的坠星遗迹,讲里面的重重考验、正魔交锋、还有那最终崩塌的恐怖……他隐去了天道系统和太初之源碎片的核心秘密,但其他的艰难险阻、生死一线,都娓娓道来。
说到惊险处,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说到与兄弟并肩作战时,他语气带着暖意;说到遗迹崩灭、邪神注视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余悸;说到如今被正魔两道通缉,他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苦笑。
“……师傅,弟子如今,前路茫茫,不知该去往何方。”又是一大口酒下肚,陆沉的脸上已带上了醉意,眼神有些迷离,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哽咽,“弟子得了些机缘,有了些本事,可越是这样,越是觉得……觉得这天地之大,自身之渺小……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将心中的迷茫、压力、还有对师尊深藏的思念,在这一刻,借着酒劲,尽情地倾泻出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几滴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从眼角滑落,混入酒中,被他一同咽下。
石磊一直默默地坐在旁边,听着陆沉的倾诉,看着他大哥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出的脆弱一面。他心里堵得难受,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拿起另一坛酒,学着陆沉的样子,仰头“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陪着大哥一起承受。
“大哥,喝!”石磊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将酒坛递过来。
陆沉接过,与他重重一碰,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继续仰头痛饮。
酒坛渐渐空了。
夜风拂过山谷,带来溪流的潺潺声和草木的清香。月光温柔地洒落在新坟上,洒在两个醉倒在坟前、鼾声渐起的青年身上。
陆沉手中还握着空了的酒坛,脸上泪痕未干,眉头却似乎在醉梦中渐渐舒展开来。
这一夜,他用最烈酒,祭奠了逝去的师尊,也告别了那个充满屈辱与挣扎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