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号与楚天一洞天的融合，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从未有人尝试过。将一艘三公里长的星际战舰，塞进一个直径不过五百里的新生小世界，还要在小世界内部进行“时间压缩航行”——这就像把鲸鱼放进鱼缸，然后让鱼缸以百倍音速飞行。

　　“成功率预估：31.7%。”启明在舰桥汇报计算结果，“主要风险点有三个：第一，洞天结构可能无法承受战舰的质量和能量波动，在融合瞬间崩溃；第二，时间压缩航行会导致舰内与舰外的时间感知严重错乱，船员可能出现‘时间病’——记忆混乱、认知障碍、甚至时间感知永久性损伤；第三，在压缩的时间流中，我们无法接收外界信息，也无法发送信息，相当于进入完全的信息黑洞，如果娲皇宫门户在我们抵达前就开启，我们可能一头撞进收割者的陷阱。”

　　“但如果不这么做，昊天他们必死无疑。”朱竹清说，“而且门户如果开启，收割者可能通过门户直接攻击太阳系，我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这是唯一的选择。”千玉平静地说，“通知全舰队，准备融合。所有非必要人员进入休眠舱，核心操作团队服用‘时间稳定剂’，准备承受时间流冲击。启明，你负责监控洞天结构，一旦出现崩溃迹象，立即强行分离，哪怕那会撕裂‘帝江’号。”

　　“明白。但如果分离过程中战舰受损...”

　　“那就受损。至少能保住大部分人的命。”千玉看向朱竹清和林雪，“你们俩进入‘盘古-零’，机甲的结构稳定性更高，能抵抗时间流冲击。如果战舰解体，你们是最后的希望。”

　　“指挥官，那你呢？”林雪问。

　　“我必须留在舰桥，控制融合过程。”千玉说，“我是‘弑神’枪的持有者，我的意志能稳定秩序能量，提高融合成功率。而且...如果真出了事，舰桥上的人肯定是第一个死的，没必要多几个人陪葬。”

　　“指挥官——”

　　“执行命令。”

　　没有时间争论。舰队在虚空中停下，其他战舰在周围形成警戒圈。楚天一的远程意识通过幽冥网络连接过来，他的虚拟影像出现在舰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洞天已准备好。我调整了内部的时间流速，外界一天，内部三十天。但这是极限了，再快的话，洞天的生态系统会崩溃。”楚天一说，“而且我只能维持这个状态...最多三十天。超过三十天，洞天会因能量耗尽而崩塌。”

　　“三十天，内部就是九百天，两年半。”千玉计算，“足够我们从这里飞到娲皇宫了。开始吧。”

　　“祝好运。”楚天一的影像消失。

　　“帝江”号舰体表面，浮现出复杂的银色符文，那是“周天星斗大阵”的简化版本，用于稳定空间结构。而在战舰前方，虚空开始扭曲，一个微小的、发光的“点”缓缓扩大，那是洞天的入口。

　　入口扩大到与“帝江”号舰体等大。然后，战舰开始缓缓驶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不是穿过虫洞的扭曲感，而是...进入另一个“世界”的违和感。舷窗外的星空突然变成了一个奇异的景象：天空是淡淡的灰色，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柔和；大地是褐色的，覆盖着原始的苔藓和地衣；远处有起伏的山脉，山顶笼罩着薄雾；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微小的、类似昆虫的生物在空中飞舞。

　　这是一个正在演化的世界，粗糙但充满生机。

　　“融合完成度：15%...30%...50%...”启明汇报，“洞天结构稳定，但能量消耗比预期高17%。时间流速已调整，外部与内部时间比1:30，开始计时。”

　　舰桥内的时钟开始疯狂跳动。秒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分钟、小时、日期...时间像瀑布一样流逝。船员们感到一阵眩晕，即使是服用了时间稳定剂，那种“被时间冲刷”的感觉依然强烈。

　　“所有单位报告状态。”千玉强忍着不适。

　　“引擎正常，能量输出稳定。”

　　“生命维持系统正常，但检测到轻微的时间流干扰，部分船员出现眩晕、恶心症状。”

　　“通讯系统离线，无法与外界联系。”

　　“导航系统重新校准，预计三十天后抵达娲皇宫坐标。”

　　“保持航向，全速前进。”

　　战舰在这个小小的、新生的世界中航行。窗外不再是星空，而是不断掠过的陆地、山脉、甚至原始的海洋。这个世界虽然只有五百里直径，但在时间压缩的状态下，战舰的“航行”实际上是在洞天的空间中“跳跃”，每次跳跃都跨越数十“里”的距离。

　　航行第三天（内部时间九十天），第一个严重问题出现了。

　　“检测到时间流紊乱。”启明报告，“洞天边缘区域的时间流速开始不稳定，部分地区的时间比降低到1:20，部分升高到1:50。不稳定区域正在向中心扩散，预计七十二小时后将影响到战舰所在区域。”

　　“原因？”

　　“洞天的能量供应不足。维持这么高的时间流速，对新生的小世界来说负担太重了。”楚天一的声音通过内部网络传来，带着疲惫，“我在尽力稳定，但我的神魂在之前的洞天演化中已经受损，支撑不了太久。”

　　“能维持多久？”

　　“最多...十五天内部时间，也就是外部半天。之后，时间流会彻底失控，洞天可能崩溃。”

　　半天。内部十五天。不够飞到娲皇宫。

　　“有没有办法补充能量？”千玉问。

　　“有，但风险很大。”楚天一说，“洞天可以吸收混沌能量转化为秩序能量，这是它演化的基础。但主动吸收混沌，可能会污染洞天的生态系统，甚至...让洞天本身被混沌感染。”

　　“吸收多少混沌能量，能维持多久？”

　　“如果要维持当前时间流速到三十天结束，需要吸收...相当于一个中型混沌节点的能量。但那么大的能量冲击，洞天有73%的概率被污染。”

　　“那就吸收。”千玉毫不犹豫，“但不要从外界吸收，那会暴露我们的位置。从战舰的‘秩序净化’系统中抽取——将一部分秩序能量反向转化为‘模拟混沌’，让洞天吸收。虽然效率低，但安全。”

　　“那会大幅削弱战舰的防御和攻击能力。”启明提醒。

　　“我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救人的。”千玉说，“而且，如果真要和收割者战斗，靠一艘战舰的武器也没用。执行。”

　　命令执行。战舰的秩序净化系统开始反向运转，纯净的秩序能量被小心地“污染”，模拟出混沌的能量特征，然后注入洞天的“地脉”中。洞天贪婪地吸收着这些能量，不稳定的时间流开始逐渐稳定。

　　但副作用很快显现。洞天的生态开始发生变化。那些褐色的苔藓开始变暗，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天空的灰色中掺杂了不祥的暗红色。甚至有一些原始的昆虫，开始长出额外的附肢，或者甲壳变得畸形。

　　“混沌污染开始显现。”林雪通过机甲的外部传感器观察着，“虽然只是模拟混沌，但对这个新生世界来说，依然是剧毒。继续这样下去，三十天后，这个世界可能会变成一个...微型的混沌领域。”

　　“等我们离开后，楚天一会净化它。”千玉说，“现在，继续。”

　　航行第十天（内部时间三百天），第二个问题出现。

　　“收到外部信息。”通讯官突然报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虽然通讯系统离线，但...信息是直接‘印入’我们意识的。来源不明，但内容...是关于太阳系的。”

　　全息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一段模糊的图像。那是太阳系的景象，但景象很奇怪——冥王星轨道附近，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虚影。虚影的形状是标准的三角形-圆-点，门户的标识。但那个门户是“虚”的，像是某种投影，没有实体。

　　而在门户旁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元九。但他的状态很奇怪，身体半透明，像是灵魂出窍，手中托着一个发光的水晶球。他面向门户，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但没有声音。

　　然后，图像变化。门户的虚影开始“实化”，从边缘开始，逐渐变成暗红色的实体。而元九将手中的水晶球推向门户，水晶球在接触门户的瞬间炸裂，化作无数光点，涌入门户内部。

　　门户剧烈震动，然后...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从缝隙中，涌出了暗红色的混沌能量，但那些能量在涌出的瞬间，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净化”，变成纯净的秩序能量，散入太阳系空间。

　　接着，一个声音在所有船员的意识中响起，是元九的声音，但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疲惫和决绝：

　　“千玉，如果你听到这条信息，说明我的计划成功了。我在太阳系开启了一个‘诱饵门户’，用我自己作为‘钥匙’，暂时稳定了门户的开启方向。门户另一端连接着的，是收割者的一个前哨站。我进去了，我会在那里为你们争取时间，收集情报，寻找...真正的‘钥匙’。”

　　“但门户的开启是双向的。收割者可能通过门户反向进入太阳系。我已经设置了七重封印，能暂时阻挡，但最多只能维持...一年。一年后，如果你们没有找到关闭门户的方法，或者没有准备好应对收割者的入侵，太阳系将面临灭顶之灾。”

　　“另外，娲皇宫的门户，可能也是一个陷阱。昊天他们...还活着，但被困在了门户的‘夹层空间’中。要救他们，需要真正的‘三钥合一’。三角形的钥匙在不周山墟的传承中，你们已经有了；圆的钥匙在‘记忆守护者’那里；点的钥匙...在收割者的世界，我会尝试获取。”

　　“最后，告诉老楚：他的洞天演化方向是对的，但还不够。要真正创造能容纳文明的小世界，需要...‘世界之心’。而那东西，就在娲皇宫门户的最深处，是收割者用来控制门户的装置。拿到它，我们才有希望。”

　　“一年。你们只有一年时间。”

　　“拯救昊天，获取世界之心，找到三钥，关闭门户，准备迎战收割者。”

　　“我相信你们能做到。”

　　“因为你们是人类文明‘星槎’舰队。”

　　“是黑暗中的光。”

　　信息到此中断。

　　舰桥内一片死寂。元九进入了收割者的世界，用自己作为诱饵，为他们争取了一年时间。而这一年，他们必须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指挥官...”朱竹清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哽咽。

　　“继续前进。”千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风暴，“加速。用尽一切办法，加速。我们要在二十天内赶到娲皇宫，救出昊天，拿到世界之心。然后返回太阳系，关闭门户，迎接元九回家。”

　　“如果...回不来了呢？”林雪轻声问。

　　“那我们就去收割者的世界，把他带回来。”千玉说，“星海同盟成立了，但我们第一个要救的，是我们自己的同胞。如果连自己人都救不了，谈什么拯救银河系？”

　　“加速！”

　　引擎功率提升到极限。洞天的时间流速再次提高，从1:30提升到1:40。世界边缘开始崩塌，山脉在时间流的冲击下化为粉末，天空出现裂痕。但战舰在疯狂加速，向着那个坐标，向着那个可能已经开启的门户，向着被困的同胞，向着...希望，或者毁灭。

　　航行第二十五天（内部时间一千天），他们抵达了娲皇宫坐标。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行星，没有恒星，没有遗迹，甚至没有混沌节点。

　　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虚空。

　　“坐标错误？”导航官困惑。

　　“不，坐标正确。”启明说，“检测到微弱的空间褶皱，这里存在一个...被隐藏的空间。就像一扇门，但门被涂成了和墙壁一样的颜色，肉眼看不见。”

　　“怎么打开？”

　　“用‘钥匙’。”千玉取出从不周山墟获得的那块洪荒本源玉石——那是三角形的钥匙。玉石在她手中开始发光，表面的纹路浮现，形成一个旋转的三角形图案。

　　虚空中，对应的位置，一个三角形的光门缓缓浮现。

　　光门内部，是扭曲的、不断变化的景象：破碎的宫殿，漂浮的残骸，暗红色的混沌能量，以及...在深处，一点微弱的、金色的光芒。

　　那是“归墟”号的求救信号。

　　“准备进入。”千玉说，“全员，一级战备。我们不知道门后有什么，但无论如何...”

　　“我们来了。”

　　战舰缓缓驶入光门。

　　消失在虚空中。

　　而在他们进入后，光门缓缓关闭，重新隐入虚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远处，一颗遥远的恒星，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像是在为勇者送行。

　　又像是在为一场无法回头的远征，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