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冥河暗影

　　“希望之城”并非处处皆是流光溢彩的科技奇观与秩序井然的银白走廊。在巨大空间站如同树根般盘错复杂的下层结构深处，存在着阳光难以触及的角落——“暗区”。而“冥河之门”，便是暗区中最负盛名，也最为危险的信息与违禁品交易中心。

　　标准时19：50，林启穿着不起眼的灰色连帽衫，将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跟随一份从雷恩的“私人渠道”弄来的简陋导航，穿梭在狭窄、潮湿且充满刺鼻气味的金属通道中。管道外露，滴着冷凝水，墙壁上涂满了意义不明的荧光涂鸦，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合成能量饮料和某种非法药物的甜腻气息。与上层区域的洁净有序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他婉拒了艾莉西亚和雷恩的陪同。一方面，这线索关乎他极度私人的过去，他需要独自面对；另一方面，星火小队目标太大，集体行动极易暴露。他只告诉了艾莉西亚自己需要单独调查一些“个人事务”，并保证会保持通讯畅通（尽管他知道这里的信号干扰极强）。

　　按照导航指引，他在一扇毫不起眼、锈迹斑斑的金属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老旧的视网膜扫描器。林启将从黑市商人那里买来的、一次性的伪造身份芯片插入旁边的卡槽，扫描器红光闪过，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金属门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喧嚣酒吧或混乱市场，而是一条向下的、灯光昏暗的螺旋阶梯。空气中飘荡着低沉压抑的电子音乐，混合着各种语言的窃窃私语。走下阶梯，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由废弃货舱改造而成的空间呈现在眼前。这里的光源主要来自悬挂各处的全息广告牌和摊位自带的霓虹灯，色彩斑斓却无法照亮所有角落，形成了大片大片的阴影区。形形色色的人物穿梭其中：有身体超过七成被机械义体替换、眼神冰冷的佣兵；有穿着华丽长袍、兜帽遮面、疑似灵能感应者的神秘客；也有穿着脏污工装、眼神闪烁、兜售着来历不明科技垃圾的掮客。这里是人渣、野心家、逃亡者和情报贩子的乐园。

　　林启压了压兜帽，按照通讯中的指示，走向空间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用废弃集装箱改造的小隔间，门口挂着一个闪烁着“记忆诊所”字样的破烂霓虹招牌。

　　隔间内部狭小拥挤，堆满了老旧的电子设备和散发着霉味的书籍资料。一个佝偻着背、头发稀疏、戴着厚重眼镜的老者，正趴在一台冒着雪花的古董显示器前，手指飞快地敲打着物理键盘。

　　“看病？”老者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我……收到了一条信息。”林启谨慎地开口，说出了约定的暗号，“关于‘冥河之门’的邀请。”

　　老者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是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启。“跟我来。”他站起身，推开身后一个伪装成书架的暗门，示意林启进去。

　　暗门后是一个更加狭小的密室，只有一张金属桌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看起来更为先进的终端设备。

　　“坐。”老者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可以叫我‘档案管理员’。年轻人，你收到的信息，是我发出的。”

　　林启心中警惕不减：“你为什么知道我父母的事？他们是谁？他们在哪里？”

　　“档案管理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操作终端，调出了一份极其模糊、带着大量干扰条纹的影像资料。影像中，可以看到一对穿着星环同盟早期科研制服的男女，正在一个布满了奇异发光晶体的洞穴中忙碌，他们的面容与林启记忆中的父母依稀相似，但更年轻，眼神中充满了探索的热情。

　　“林振宇博士，陈雪博士，”档案管理员缓缓说道，“同盟‘创世纪’计划的先驱者，最早一批接触并研究‘缔造者’遗迹的科学家，也是……‘现实编码理论’最早的奠基人之一。”

　　林启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些信息与他零碎的记忆和偷偷查到的残缺档案碎片吻合！

　　“他们……后来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官方记录是，在一次深入未知星域的遗迹探索任务中，遭遇不可抗力的空间灾害，飞船失事，全员失踪，判定为殉职。”档案管理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很标准的说法，不是吗？”

　　他切换了影像，显示出一份被大量涂黑、标注着“最高机密”的文件截图，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关键词：“……非授权实验……”“……代码融合副作用……”“……观测到‘同化’现象……”“……项目‘飞升’终止……”

　　“但真相是，”档案管理员盯着林启的眼睛，“他们的研究触及了同盟当时——甚至现在——都未能完全理解的禁忌领域。他们试图将人类意识与‘缔造者’的底层代码进行直接交互，也就是所谓的‘融合’。实验出现了意外，或者说……‘成功’得超出了控制。他们并非死于事故，而是在一次实验失控中，连同整个前哨站，被拖入了一个……无法用常规物理学描述的‘代码奇点’之中。同盟高层掩盖了这一切，将相关研究列为绝对禁忌，所有资料封存，知情者要么沉默，要么‘被消失’。”

　　林启如遭雷击，浑身冰凉。父母不是英雄式的殉职，而是……禁忌实验的牺牲品？甚至可能还以某种形式“存在”于那个奇点之中？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对方，“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档案管理员”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我只是一个收集和贩卖真相的商人。这份情报的价值，需要相应的代价。而且，告诉你这些，也是因为……你和他们一样特殊，不是吗，林启？”

　　林启心中一凛，对方果然知道他的能力！

　　“你的那种‘天赋’，并非偶然。它很可能与你父母的研究，甚至与那次实验意外有关。你是他们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或者说，是那个‘代码奇点’在现实世界的回响。”档案管理员的声音充满了诱惑，“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能力究竟从何而来？不想知道如何掌控它，甚至……找到通往那个‘奇点’，与你父母重逢的方法吗？”

　　这番话如同魔咒，直击林启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迷茫。

　　“方法……在哪里？”

　　档案管理员操作终端，调出了一份星图，标记出了一个位于同盟疆域边缘、被称为“虚无回廊”的危险星域。“根据我拼凑出的线索，你父母当年进行最终实验的‘飞升’前哨站，其残骸或者说‘坐标锚点’，可能就漂流在那片区域。那里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定，充满了他们实验残留的代码乱流，常规导航和设备进去就是找死。但你的能力……或许能感知到那里的特殊波动，找到入口。”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是，要小心。盯上那里的，不止你一个。天穹财阀……还有同盟内部某些不希望旧事重提的势力，都在寻找‘飞升’计划的遗产。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觊觎的目标。”

　　就在这时，密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暴的砸门声！

　　“里面的人！开门！科技伦理审查委员会突击检查！”一个冰冷的声音喝道。

　　林启脸色一变！李琟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档案管理员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迅速关闭所有终端，将一个微小的存储芯片塞到林启手中：“拿着！里面有坐标和我收集的部分资料！快走！从后面的应急通道！”

　　他猛地按动桌下一个隐蔽的按钮，密室另一侧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管道。

　　“记住，‘冥河’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别相信任何人！”档案管理员最后说了一句，然后转身面对即将被破开的大门，佝偻的背影竟透出一丝决绝。

　　林启来不及多想，一头钻进了黑暗的管道。在他身后，传来了大门被强行破开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嘶鸣声，以及档案管理员沙哑的笑声。

　　管道内部狭窄而陡峭，林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下滑行，心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后怕。父母死亡的真相、自身能力的来源、同盟内部的黑暗、天穹财阀的觊觎……无数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碰撞。

　　他握紧了手中的存储芯片，如同握着一块滚烫的炭。

　　这不再是简单的寻亲，而是一场涉足禁忌、与虎谋皮的致命游戏。

　　而他，已经无可回头地踏入了这片危险的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