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料房石室外。

　　一名消瘦青衣管事，坐在走廊尽头长案后，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案上灵材。

　　他神识一扫，辨明灵材斤两，右指一点案侧玉简，头未抬便沉声道：

　　“张二牛，精铁五斤，青丝玉三斤二两，银砂一斤一两，提炼率不足三成，未达标！”

　　名为张二牛的方脸青年，似早已料到这般结果，神色麻木点点头，仿若未闻，默然转身离去。

　　“下一个！”

　　青衣管事未看张二牛一眼，朝着廊道中其余弟子唤道。

　　百间石室中央的廊道之上，三十余名炼料弟子列成一队，各捧木盒于身前，盒中所盛，乃今日所炼灵材。

　　陆明立在队尾，静静等候。

　　陆明记忆中，对张二牛略有印象，当年二人一同入门，因资质庸劣，同被拨至炼料房。

　　张二牛平日沉默寡言，二人并无太多交集。

　　只知他前两年尚能手到功成，完成炼料任务，至第三年便略显颓态，难以完成每日任务。

　　“张二牛前两月已欠料十七斤，若本月再欠，怕是要发往矿场采掘灵材原石了。”

　　陆明身前的长脸男子，侧过头来，一只眼睛瞟过来，似笑非笑开口道。

　　陆明淡淡瞥了他一眼，微笑点头，未再多言。

　　长脸男子名为方茂，炼气三层修为，比陆明早两年入门，在炼料房中已待五年。

　　陆明素来不喜此人，只觉其油滑不堪，初来时便自来熟稔，与众新人攀谈，不多时便摸清各人底细，令陆明极为不适。

　　方茂见陆明未有回应，便径直转过身去。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眼中忽生些许疑惑，上下打量起陆明。

　　“方师兄在看什么？莫非我面上生花了不成。”

　　陆明淡淡一笑，礼貌回应。

　　纵是不喜此人，陆明也不愿得罪，只求免生无端麻烦。

　　方茂满脸堆笑，摆手道：“无甚要事，只是观陆师弟今日气色，似较前些时日佳了几分，莫非是炼料之法有所精进，耗损法力更少了？”

　　闻听此言，陆明心头猛地一沉。

　　未料方茂心思竟这般细腻，自己近段时日未曾与他打过照面，今日偶然同列，他竟能一眼看出自己气色转佳。

　　不过陆明又转念一想，或许只是这油滑之人的客套话，不必当真。

　　陆明神色淡然，笑容又添几分，道：“方师兄说笑了，我这炼料之法，不过勉强完差而已，只因昨日睡得安稳，才徒增些许神采。”

　　方茂眼中仍有疑色，对陆明这番说辞不置可否，正欲开口，却被陆明岔开了话题。

　　“方师兄修为高深，不知可否为师弟解惑？为何入门已两年，运转火脉诀时，经脉仍有灼烧之痛？”

　　陆明知晓方茂消息定然比自己灵通，遂出言询问。

　　方茂先是一愣，继而笑道：“陆师弟当真是一心向宗，勤于炼料，竟对自身修炼毫不上心！”

　　陆明放低姿态，故作请教之态，双手一拱，道：“还请师兄解惑。”

　　方茂轻轻摇头：“罢了，此乃人尽皆知之事，说与你听也无妨。师弟初至炎阳峰时，可曾服过一枚火红色丹药？”

　　“确是如此，那丹药有何不妥？”陆明回应。

　　方茂捋了捋袖，缓缓道：“此丹名唤赤息丹，内蕴精纯火属灵药，可助服药之人速入炼气之境。只是此丹有一弊端，因其药力刚猛，快速冲开未经修行之经脉时，难免伤及经脉，更有火毒残留其中。修炼者每当运功，便有灼烧之感，修为自是难以精进。”

　　陆明闻听至此，面色微沉。

　　玄剑宗对待资质庸劣者，当真是凉薄至极，令其服下速成丹药，早日为宗门效力，至于日后修行，便只能自求多福了。

　　或许在宗门长老眼中，资质庸劣者本无修仙大道之缘，也不必浪费宗门资源。

　　方茂拍了拍陆明肩头，续道：“陆师弟，看开些，你我皆是杂灵根资质，若想突破炼气一层，至少需二三年苦修，这赤息丹省却苦修，不也是一桩好事？”

　　陆明敛定心神，面色复归平静。

　　他知晓此火毒必有驱解之法，眼前方茂亦是这般过来，何以能修至炼气三层？

　　陆明反问道：“方师兄，此火毒必有驱解之法吧，还请告知一二。”

　　方茂正自玩味陆明阴晴不定之态，未料对方竟能这般快稳定心神，倒让他有些不适。

　　方茂随口应道：“驱解火毒倒也简单，只需服下清灵丹便可。”

　　“清灵丹？”陆明低眉沉吟，又开口问道，“不知这清灵……”

　　“陆师弟，稍后再聊，我有俗事缠身。”

　　未等陆明说完，方茂摆了摆手，匆匆自队列中奔出。

　　陆明顺着方茂奔去的方向望去，正见张二牛落寞背影。

　　方茂追及张二牛，与他勾肩搭背，看起来熟络。

　　“明哥，你怎连此事都不知了，莫非炼料炼糊涂了不成？”

　　陆明身前，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开口道。

　　少年名为高柱，较陆明小两岁，与陆明同批入宗，亦因资质庸劣，被拨至炼料房。

　　陆明心中郁郁，脑中确无相关记忆，许是融合记忆时生了错漏。

　　见陆明未有言语，高柱急声道：“清灵丹需往灵丹堂购置，每颗价值下品灵石五块。”

　　“五块？”

　　陆明略感惊讶，这五块下品灵石于他而言，绝非小数。

　　炼气三层以下弟子，月例仅下品灵石一块，看似只需五个月便能购得清灵丹驱毒，再续修炼之路。

　　只是炼料房弟子，每日消耗法力、神识无休，单靠夜间睡眠难以复原，月例灵石自当尽数用以恢复法力。

　　前身临终之际，仅留下品灵石一块，内蕴灵力尚有所亏。

　　看似五块灵石不多，于炼料房弟子而言，却是遥不可及之数。

　　“哎呀，明哥，莫要多想，你我不日便要熬满三年之期了。你以往日日与我说，要离了宗门，再不修仙，回乡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远胜在此受这罪。”

　　高柱拍了拍陆明臂膀，笑着劝慰道。

　　陆明微笑点头，未再多言。

　　先前之志或当如此，如今得了混元炉，那便未必了。

　　高柱见陆明不再追问，只当他已断了修仙之念，便闲聊起来。

　　二人闲聊间，随着队伍缓缓前行，不多时便轮到他们上交灵材。

　　高柱所炼灵材堪堪达标，他面上掠过一丝疲惫，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显然连日炼料已耗损甚巨，已生颓态。

　　上交灵材后，高柱长舒一口气，似是卸下千斤重担。

　　不久，他眉头又微微皱起，似是在担心什么。

　　陆明立在队尾，呈上灵材，经消瘦管事辨明查验，认定已完差事。

　　高柱见此情景，亦为陆明欣喜。

　　他本以为陆明前几日状态不佳，日后怕是难以完成每日炼料任务，若在最后一年出了差池，那便太过可惜了。

　　陆明交完灵材，与高柱并肩而行，朝着炼料房门口走去。

　　行至炼料房门口近前，陆明悄然探手入怀，神情添了几分凝重。

　　步出炼料房，望见洞外天际晚霞如烧，陆明神色一松，长舒一口气，缓缓抽手出怀，指尖轻捻，乃是些许银色细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