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广场上,气氛灼热而喧嚣。
林家演武场,今日是季度小测的日子。少年少女们屏息凝神,引导着自身的灵魂力量,尝试与面前或温顺或桀骜的灵兽建立连接。成功的,身边便会浮现一道淡淡的光环,那是灵魂契约缔结的标志,伴随着一阵羡慕的赞叹。失败的,则面红耳赤,在同伴的窃窃私语或明目张胆的嘲笑中黯然退场。
高台之上,端坐着林家的几位长老,面容肃穆。主持小测的三长老林远山,目光扫过场中,在看到某个角落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厌弃。
那个角落,站着一名黑衣少年,身形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他叫林烨。与周围或兴奋或紧张的同龄人不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黑眸,沉静得像两口深潭,映不出眼前的喧嚣,也看不出丝毫波澜。
然而,这平静之下,是十五年积压的冰霜。只因他身上流淌着林家最“不祥”的血脉——龙血诅咒。
传闻数百年前,林烨先祖曾与一位强大的龙族缔结深厚盟约,家族因此兴盛。然而不知何故,盟约破裂,龙族震怒,降下诅咒,令林烨先祖嫡系一脉后代,终生难以与普通灵兽缔结契约,即便侥幸成功,契约兽也极易夭折或反噬。数百年过去,曾经的辉煌早已雨打风吹去,林家沦落为青城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而这“龙血诅咒”,便成了所有嫡系子弟的原罪。到了林烨这一代,诅咒似乎尤为酷烈。他的父母,当年家族中最有希望的天才,便是在一次契约反噬中双双陨落,留下他一人,在这家族中孤零零地承受着这份“遗产”。
“下一个,林烨!”执事弟子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惯常的漠然。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好奇、怜悯、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黑衣少年身上。
林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场中央那尊测试灵魂力和契约亲和度的“启灵碑”。碑旁铁笼里,关着一只最低阶的“草牙犬”,性情最为温顺,是专门给未能自行捕捉灵兽的弟子尝试契约用的。
“啧,又是这废物。”
“龙血诅咒啊,听说他爹娘就是被这诅咒害死的。”
“他来干什么?自取其辱吗?上次小测,他连这草牙犬都契约不了,灵魂力刚探过去,那畜生就龇牙咧嘴地要咬他。”
“真是浪费家族的资源,还不如早点滚出家族,去做个普通人。”
议论声如同冰冷的针,刺入耳膜。林烨恍若未闻,只是将手掌缓缓按在了冰凉的石碑上。
集中精神,催动那微薄得可怜的灵魂力。
启灵碑毫无反应。连最微弱的光芒都未曾亮起。这意味着他的灵魂力量,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几乎与未曾修炼的凡人无异。
“哈哈,果然!”人群中爆发出哄笑。
“连让启灵碑亮一下都做不到,真是废物中的废物!”
执事弟子面无表情地宣布:“林烨,灵魂力,未入流。尝试契约吧。”
林烨沉默地走到铁笼前,看着里面那只原本温顺的草牙犬。当他尝试将一缕灵魂力延伸过去时,那草牙犬先是疑惑地嗅了嗅,随即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极其厌恶和恐惧的气息,猛地向后窜去,蜷缩在笼子角落,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全身毛发炸起,死死地盯着林烨。
又一次,失败了。
诅咒的力量,连最卑微的生灵都对他充满排斥。
“滚下去吧,废物!别耽误大家时间!”一个格外刺耳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烨抬头,看向声音来源。那是一个华服少年,名叫林山,是大长老的孙子,平素便以欺辱他为乐。此刻,林山身边,匍匐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利爪豹”,正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这是林山刚刚成功契约的灵兽,品相不错,让他更是志得意满。
林烨的目光与林山对上,那目光中的沉静,反而激怒了林山。在这种废物面前,他应该看到的是恐惧、是卑微,而不应该是这种……无视!
“看什么看?诅咒之子!”林山上前一步,指着林烨的鼻子,“你这种灾星,克死父母,现在还想来玷污家族的演武场吗?我要是你,早就自己找根绳子吊死了,省的活着丢人现眼!”
恶毒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林烨心中最深的伤疤。他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十五年,他早已学会将所有的情绪深埋心底。愤怒和辩解,只会带来更多的嘲笑和打击。
“怎么?不服气?”林山见他不语,气焰更盛,对旁边的利爪豹下令,“豹子,去,给咱们这位‘天才’打个招呼,让他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那利爪豹低吼一声,眼中闪过凶光,后肢发力,猛地朝林烨扑来!带着腥风的利爪,直取林烨面门!这绝非“打招呼”,而是足以让人重伤的攻击!
场边响起几声惊呼,连高台上的几位长老也微微动容,但无人出声制止。一个无法契约的废物,和一个契约了利爪豹的天才,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劲风扑面,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林烨。他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实力差距太大,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那闪烁着寒光的豹爪即将触及林烨面门的瞬间,一股沉寂了十五年、仿佛早已与他血肉融为一体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在他胸膛深处轰然炸开!
不是修炼出的微薄灵魂力,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磅礴、带着一丝蛮荒气息的炽热洪流!它如同沉睡的火山,积压了无数岁月,终于在这一刻,被致命的死亡威胁彻底引爆!
“嗡——!”
林烨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仿佛某个枷锁被悍然冲碎。视野瞬间被一片淡淡的金色光芒所笼罩,外界的一切声音、景象都变得模糊、缓慢起来。扑来的利爪豹动作在他眼中宛如龟爬,林山脸上狰狞的得意笑容也凝固了。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威严,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纹般扩散开来!
“呜嗷——!”
那原本凶悍无比的利爪豹,在这股威严降临的刹那,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哀嚎,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它硬生生止住扑势,庞大的身躯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然后“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屎尿齐流,将头深深埋进前爪之间,连看都不敢再看林烨一眼。
不只是它,整个演武场上,所有弟子刚刚契约的、尚未契约的灵兽,无论是笼中的草牙犬,还是他人身边的风狼、火狐,在这一刻全部匍匐在地,发出恐惧的悲鸣,向着林烨的方向表示臣服!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演武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怎么回事?我的契约兽怎么了?”
“是……是林烨!他做了什么?”
“好可怕的气息……我刚才差点喘不过气!”
林山脸上的笑容僵住,转为惊愕和难以置信,他试图沟通自己的利爪豹,却只感受到灵魂连接另一端传来的无边恐惧。
高台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大长老猛地睁开了眼睛,精光四射,死死地盯着场中那个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黑衣少年。三长老林远山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林烨,对周围的混乱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脑海中浮现的奇异景象所吸引。
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他“看”到了一条模糊的通道,通向家族后山深处那被视为禁忌之地的——祖地禁地!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无比强烈的召唤感,从禁地深处传来,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等待了他无数年,此刻正疯狂地呼应着他体内的觉醒!
同时,一个模糊的、威严的、夹杂着无尽岁月沧桑的古老名号,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灵魂深处——龙魂本源!
是它!家族传说中,与那“龙血诅咒”一同传承下来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本源力量!
它不是诅咒!它是……力量!是独属于他林烨的力量!
这一刻,十五年的屈辱、压抑、不甘,如同熔岩般在胸中奔腾、咆哮!他需要一个宣泄口,他需要力量,需要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他猛地抬头,那双原本沉静的黑眸,此刻锐利如刀,扫过全场。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论是弟子还是长老,心头都不由得一寒。那目光中,不再有隐忍,而是带着一种初醒的锋芒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再看瘫软的林山和利爪豹一眼,也没有理会高台上长老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林烨转身,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家族后山,那幽深禁忌的祖地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挺直的背影,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要斩开这十五年的阴霾!
“他……他去哪儿?”
“那个方向……是祖地禁地!”
“家族严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禁地!他疯了吗?”
三长老林远山脸色剧变,急声喝道:“林烨!站住!你要做什么?”
林烨脚步未停,只有一句平静却带着决绝意味的话语,随风传回,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没入通往后山的小径,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演武场上,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灵兽,面面相觑的众人,以及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氛。
祖地禁地,那少年踏入其中,究竟会引发怎样的变故?所有人的心中,都划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林家的天,或许从这一刻起,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