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紫草偷瞥了莫白芷一眼，柔声说道：“我这么帮你，你要怎么感谢我哩？”

　　莫白芷呆然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穆紫草白了他一眼，说道：“这很好笑吗？”

　　莫白芷捧腹坐到了地上，喘着气说道：“我本想说以身相许如何，但是转念一想，以身相许怕是不够，得连人带剑一并奉上，才配得上紫草姑娘。”

　　他笑得眼角泛泪，却见穆紫草耳尖微红，指尖轻掐他手臂，不悦地说道：“油嘴滑舌，我才不要你哩。”

　　莫白芷揉着被掐处，笑意未散，忽然正色说道：“紫草姑娘，给我三年时光，若是三年后，我未娶，你未嫁，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穆紫草哪里料到他会突然说得如此认真，心下一颤，可又不知道如何回应。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甜涩的暖意，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替她掩藏心头悸动。

　　莫白芷正色说道：“紫草姑娘，你只需点头或摇头便可。”

　　穆紫草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角，半晌后，轻声说道：“若是三年后你我皆未遇良人，那便。。。。。。听天意安排。”

　　莫白芷还以为自己会被拒绝，岂料穆紫草竟松了口，心中狂喜，却不敢再逼问，郑重其事地应道：“好，那便一言为定。”

　　其实就连穆紫草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松口，或许是那日莫白芷斩杀影狼王时，坚定而果敢的身影，早已悄然烙印在她心底。又或许，是今日他浴血奋战时，眼中始终不灭的光，让她笃信，此人值得等一个三年。

　　夜风渐止，竹影婆娑，两人并肩而行，谁也不再言语。

　　此时无声胜有声！

　　第二日，二人换了辆马车代替步行，沿着官道向北而行，直到傍晚时分来到一处山脚下。

　　山脚村落稀疏，炊烟袅袅，一幅宁静祥和的景象。

　　远处的山巅上屹立着一座古老石殿，那里便是神木宗山门所在。

　　石殿门前青石阶层层叠叠，直通云雾深处。

　　二人走完一千两百石阶，来到宗门前，只见两尊铁铸石狮分立两侧，眸中寒光隐隐。

　　此时守门的弟子是木青岩，与穆紫草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远远望见二人身影，眉头微皱，快步迎上前，说道：“紫草，你怎把外人带回来了？”

　　穆紫草尚未开口，莫白芷已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在下莫白芷，受紫草姑娘引荐，特来拜入神木宗。”

　　木青岩打量了莫白芷一眼，皱眉说道：“你可知我们神木宗不收散人。”

　　名门正宗招揽弟子皆是以修士为基础，神木宗也是不例外。

　　莫白芷将目光移到穆紫草身上，后者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望向木青岩，声音清越，说道：“师兄，他现在的修为虽然很一般，但是只要给他一些时日，定能迎头赶上。他天赋极佳，只是修行时日尚短，且心性坚韧，远超常人。”

　　莫白芷忽然感受很好奇，穆紫草不过炼气境三重，是如何拜入神木宗的。

　　木青岩不悦地说道：“这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竟让你坏规矩带他上来？你的父亲，穆长老会答应吗？”

　　穆紫草的父亲是神木宗的一名长老，难怪可以破例让穆紫草入宗。

　　不过，整个穆家族在神木宗地位显赫，连宗主鲁赵坚也要礼让三分。

　　并非穆家族人的实力多么强大，而是因为穆家掌握着神木宗的护宗大阵。开启阵法的钥匙，唯有穆家血脉可触。

　　历代穆家子弟皆为护阵者，地位超然。

　　每逢神木宗大劫将至，外敌入侵，护宗大阵便需提前启动，从而将敌人隔绝在宗门之外。

　　毕竟神木宗以辅助道法闻名于修真界，擅长疗伤、增益与阵法之道，自身的实力固然不及攻伐大派，容易被其它宗门觊觎。因此，需要护宗大阵作为最后的依仗，至关重要。

　　穆紫草目光坚定，直视木青岩的双眼，淡淡说道：“我父亲是否会答应，只有问过他才知道，但紫草既然敢带他上来，便有十足把握父亲不会拒绝。”

　　木青岩冷笑一声，说道：“你倒是狂妄，连穆长老的心意都敢断言。莫说他未必肯破例，便是宗门规矩岂容儿戏？这小子若真有通天之资，就等踏入筑基境再来叩我神木宗山门！如今这般，不过是给宗门添一累赘罢了。”

　　穆紫草叉腰说道：“你要怎样才能让我们入宗门？”

　　木青岩负手而立，目光如刀，洒然笑道：“除非他能击败我。”

　　穆紫草心中一凛，说道：“师兄，你可是筑基境五重的修为，他才炼气境九重，如何与你一战？”

　　木青岩冷哼一声，正欲讥讽，莫白芷却已踏前一步，坦然说道：“这可是你说的，若是我能够击败你，还请守约放行。”

　　此时莫白芷已经是离弦之箭，不得不发。此时若是退缩，只会让穆紫草陷入两难之地。

　　木青岩凝视他好半山后，忽然仰天大笑说道：“狂妄之徒，你以为筑基与炼气之差是儿戏？就让我见识下，是你的嘴皮子快，还是手里的剑快！”

　　言罢，不等穆紫草发话，木青岩袖袍一挥，一柄青锋已握在手中，寒光凛冽，直指莫白芷的下腹。

　　莫白芷心中大惊，那剑锋未至，寒意已逼人肌肤。

　　这就是筑基境的真实实力？果然不可小觑。

　　他强压心头震惊，迅速运转体内灵力，短剑画出一道剑芒，迎向青锋。

　　刹那间，剑气碰撞，火花四溅。

　　莫白芷虎口发麻，身形连退三步，却未倒地，反而借势翻身后跃，稳住下盘。

　　木青岩眸光微凛，略感诧异，但旋即嗤笑说道：“能接我一剑而不伤，确实有几分本事。不过，下一剑，你未必能够接得住！”青锋再闪，如疾风骤雨般疾射向莫白芷。

　　莫白芷咬紧牙关，体内灵力疯狂涌动，短剑在掌心划出半道弧光，身形如柳絮逆风而起。

　　剑锋相撞瞬间，莫白芷感到一股无穷的力量从剑身上不断传来，震得他经脉欲裂，气血翻涌。但他死死握住剑柄，借力拧身，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避过要害，青锋擦肩而过，划破衣袖，带出一缕血痕。

　　就在他感到庆幸之时，木青岩眼神骤寒，身形如鬼魅般逼近，左手掐诀，一道藤蔓破土而出，瞬间缠上莫白芷脚踝。

　　他猛力一扯，莫白芷失去平衡，整个人仰躺在地上。

　　木青岩居高临下，冷声说道：“如何？可还敢言一战？”

　　穆紫草的声音徒然拔高，不悦地说道：“师兄，你未免欺人太甚！你本就修为高于他，还动用神木宗道法，这等胜之不武的事也做得出来！”

　　木青岩郑重说道：“战场之上，哪有公平不公平的？机会已经给到你了，可惜你不珍惜，可就由不得我了。”

　　莫白芷狼狈地爬起身来，抹去嘴角血迹，淡淡说道：“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木青岩冷笑一声，收剑入袖，说道：“既然已经分出高下，你现在可以下山了。”

　　穆紫草猛然上前一步，挡在莫白芷身前，说道：“师兄，你真的要这么做？”

　　木青岩说道：“君无戏言！我对于今日所做之事，毫无反悔之意。”

　　穆紫草咬紧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淡淡说道：“好！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木青岩面色冷峻，说道：“不会后悔，因我所行皆为宗门大义。”

　　对于木青岩的执着，莫白芷不想穆紫草为此与师兄反目，轻叹一声拉住穆紫草的手腕，低声说道：“紫草，勿要再争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虽然与神木宗无缘，但与你的缘分却不会就此断绝。今日一别，他日再叙。”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寄人篱下之感，恨不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那种被排斥、被驱逐的滋味如寒刃刺骨，深深地扎进他的心底，久久无法消散。

　　莫白芷攥紧袖中短剑，指节泛白，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与不甘，心中却是一番苦涩：我真是可笑，竟然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优秀，妄图在这片不属于自己的天地间立足。可这世间，本就是肉弱强食，强者为尊！

　　山风猎猎，吹动他残破的衣袂，如同挽歌般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与尘灰。

　　终究是太年轻了！

　　穆紫草急切地说道：“可是。。。。。。”

　　莫白芷抬手轻点她眉心，强颜欢笑地说道：“强扭的瓜不甜。别说了，只要我懂你就行。走了，务送。”

　　言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望着莫白芷离去的背影，穆紫草终究未再阻拦，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怪木青岩，毕竟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木青岩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逸出一丝得意的笑意，然而笑意未及展露三分，忽觉心口一寒，却见一枚银针无声无息地停留在他的胸口之处。他皱了皱眉头，说道：“紫草，你这是何意？”

　　穆紫草冷冷说道：“你若是一心为宗门便罢，但是存在私心的话，我便不能容你。”

　　木青岩眼眸好似要喷出火焰，脸色沉了下来，说道：“为了一个外人，你竟敢如此对待师兄？”

　　穆紫草娇哼一声说道：“若非你阻拦，小白必然成为神木宗的一名优秀弟子。而你因一己之私，毁人前途，背离道心。我虽敬你是师兄，却也不能纵容你错下去。今日这银针不会伤你分毫，不过是警醒你莫要执迷不悟。若你再步步紧逼，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她哪里不清楚木青岩的想法，不过是借宗门规矩之名，行打压之实。她早已看透木青岩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嫉妒与不安，只是没有点出来罢了。

　　木青岩咬牙说道：“好，很好！”

　　穆紫草不再理会木青岩，而是径直走进了宗门大院。

　　宗门大院左侧的松树上挂着几个风铃，风铃随风轻响，似在低语别离。

　　莫白芷迷茫地走下石阶，回过神来，已然到了山脚下。

　　目光平静地扫过山门前的古柏与石阶，仿佛将之前的种种不快刻入眼底却不带走一丝执念。

　　今日你待我的冷眼与驱逐，他日自会以另一种方式偿还！

　　麻木地走在林间小道上，一时间，莫白芷竟然不知何去何从。

　　这时，路过一个湖泊，湖面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光与岸边枯枝的影子。

　　莫白芷童心大发，脱了衣裳，跃入湖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冰凉的湖水瞬间浸透肌肤，寒意直透骨髓，却洗涤了他那混沌的心神。

　　他仰面浮于水面，任身体随波轻荡，望着灰白苍穹，一股前所未有的舒适感弥漫全身。

　　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如裂云，惊起林间宿鸟。

　　这一笑，如释重负，仿佛斩断了所有牵绊与执念。

　　湖风拂过，吹动了宁静的湖面，也吹醒了沉寂已久的斗志。

　　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不过是被拒之门外，又不是失去整个世界。既然神木宗不容我，那我便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用力地拍打着湖水，任由冰冷的湖水溅起高高的水花，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愤懑尽数释放。

　　接下来的几日里，他都在湖畔随意而居，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饿了就去采集一些野果子食用，渴了便掬一捧清泉入口，甘冽沁入肺腑。

　　其实到了炼气境中期，基本上是可以不进食的，依靠天地灵气便可维持生机，但他偏要亲近这人间烟火，感受美食带来的滋养。

　　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是盘坐于湖畔石上，闭目调息，体内真气如溪流般缓缓流转，周身经脉在冰冷的湖水浸透之下，一寸寸被拓宽。

　　日升月落，月升日落，周而复始，莫白芷的修为在孤寂与苦修中悄然提升，体内真气日益凝实，如江河奔涌，再非往昔细流。

　　一旦到了突破的瓶颈，他就毫不犹豫地服下益气丹，帮助自己冲开闭塞之关。

　　在这漫长而枯燥的修炼中，莫白芷的修为竟然以惊人的速度稳步提升。

　　炼气境十重。

　　炼气境十一重。

　　炼气境十二重。

　　炼气境十三重。

　　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莫白芷完成了从炼气境中期到后期的跨越，这可是许多天才都难以企及的修炼速度。

　　修行之路，本是一种机缘的体现，是一个人运数的射影，未来有何种际遇，皆由当下运数所化，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莫白芷就是在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的刹那，抓住了那一线机缘。

　　寒潭淬体、心志磨砺，外加益气丹药力化作滚滚洪流。

　　此刻，他的经脉早已在湖水的淬炼下坚韧如铁，真气奔涌间发出细微的雷鸣声，仿佛体内藏着一条即将破渊而出的蛟龙。

　　他缓缓睁开双眼，嘴角逸出一丝欢悦的神色，自言自语地说道：“炼气境巅峰的门栏终于被我撬开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破境契机。只需一道灵光，便能点燃体内真气之火，焚尽关隘。”

　　风起，林梢摇曳，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感悟忽如晨曦穿透迷雾，落进心湖。他屏息凝神，体内的真气骤然加速流转，沿着经脉奔腾冲撞，直逼那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瓶颈。

　　直到星垂平野，湖面泛起淡淡雾气，莫白芷忽觉丹田一震，灵气有种要冲破瓶颈，即将要迈入新的境界的感觉。

　　但是，但那股灵气到了丹田之后，旋即滞涩，如江河遇石，冲刷数次皆未能突破。

　　一步之遥，就能突破到筑基境，却始终无法跨越那道无形壁垒。

　　莫白芷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他缓缓起身，立于湖心石上，任由寒风扑面。

　　“若是能够踏入筑基境，便能真正脱离凡俗，拥有抗衡命运的力量。只可惜，天不如我所愿。”

　　“或许，应该下山继续磨练，才有可能在逆境之中激发潜能，继而突破成功。”

　　“豆子也说过，红尘万丈，人情冷暖，皆是修行。若闭门自守，纵然勤勉，终难悟道之真谛。”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时，山下传来噼里啪啦之声。

　　“爆竹的声音。除夕了吗？时间溜得可真快！”

　　每逢佳节倍思亲，莫白芷虽然无依无靠，可是到了这日子，心头仍不免泛起一丝思念之情。

　　他的脑海里不由地浮现起秦豆蔻的娇俏面容，穆紫草的灵动身影。

　　此刻，她们都还安好吧？

　　远处火光点点，人间喧闹之声顺风而来，更衬得湖畔清冷如渊。

　　他静立良久，忽而释然一笑，与其在这里羡慕人间烟火，不如亲往红尘一游。

　　他拾起外衣披上，踏着碎冰与残雪向山下行走去。山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衫，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渐行渐远！